群发资讯网

素昧平生的人们,疗愈了亲密关系留在我身上的疮口|三十之辈20

茫茫信息海,文亮遇见了我的“三十之辈”访谈招募。他用简短的文字发来自己复杂的经历:8岁前留守儿童,23岁结婚,25岁创业

茫茫信息海,文亮遇见了我的“三十之辈”访谈招募。

他用简短的文字发来自己复杂的经历:8岁前留守儿童,23岁结婚,25岁创业,26岁当爸爸,28岁离婚同时患上抑郁症,30岁仍旧乐观。

潦潦几个字后面,是怎样的三十年?

此文的访谈对象:

文亮,95年生人,30岁

黄山山脚下有处小村庄,越过一面凹凸不平的围墙,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正在操场上玩耍嬉闹。

其中有个小男孩举起手臂大喊:“123跑!”稚嫩的喊声落下,他身后的小朋友哗啦啦地纷纷跑向对面。

发令的男孩便是小文亮,他喜欢扎在人堆里,和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因为和幼儿园老师的孩子交好,他成了小朋友中具有影响力的“人物”,小小的大臂一挥,便能让人跟着跑顺着做。

虽然小时候爸妈在城市打拼,文亮是跟着外公外婆散养长大的留守儿童,他记忆里的童年却是快乐和彩色的。

外公不太出门,大多时候坐在家里抽烟,外婆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没人管的小文亮便跟着村里的哥哥姐姐四处玩,有时被同行人不小心忘在村口,过路村人看到了,便给孩子送回家去。

小文亮生长在一个开放的环境里,这里不仅有无边际的自然田野,也有不究生疏的人际关系。除了家人,四处游荡的小文亮会遇到各种陌生人。

路上碰到不认识的老汉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小文亮张口便能喊着爷爷打招呼,顺而唠上几句。四五岁,外婆还会拿着鞭子来把成天野在外的小文亮赶回家,再大一点,哪怕到了饭点,外婆也找都不找了,因为她知道小外孙在村里哪户人家都能吃上饭。

6岁孩子的眼里,每个人都是友善的,美好的童年世界是一个村子的人的缩影。

人群里的左右逢源铺垫起文亮早期的自信底色。到了小学阶段,这股自信迅猛增长。

那时的幼儿园老师一上来就会教小朋友认字,四五岁,文亮便能写字认字了。除了喜欢在村里四处野,对于书本里的世界,文亮也有着天然的好奇和兴趣。

文亮曾跟随父母在大城市上过几年小学,他羡慕身边同学有很多课外书和课外习题。他跟妈妈说想买书,妈妈会说上个月买过了,一时半会儿地就先不买了。他主动想要买本习题册,妈妈会说书本里不是都有吗,你把书上的题目擦了再做一遍不就行了。经商的父母觉得读太多书是浪费时间,不如学门手艺好将来谋生。

那个时候,为了满足看书学习的爱好,每到周末文亮便会沉浸在书店里,有时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或者在外面和朋友玩,玩好后朋友回家,他又会回到书店。小学同学还在攻关拼音,文亮的词句读写已然流畅,他的语文科目总是名列前茅。

考虑到升学考试的资格问题,文亮后来从城市转回家乡小学。本身优异的语文,加上在城里学校提前接受过的英语教育,小学四年级开始,文亮的成绩基本上稳居全班第一。当时同学给了文亮一个称号叫“最帅转校生”。

和谁都能相处得来的人缘,滋以在分数为主的评价体系里文亮感受到的成绩优越感,文亮的自信犹如平地而起的高楼,节节攀升。

哪怕是在日后的几十年,他一直会有种坚定的自我信念:就算遇到困难也不要放弃,我定然能做成一些对这个世界有用的事情,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这份自信一度为文亮带来过超出学校交际圈的影响力。

小学时,文亮对看书学习的喜欢是自发的,他沉浸于对新鲜领域的探索,享受着对知识习得的掌控。

进入青春期,学习的快乐渐渐失色,文亮被更多能刺激多巴胺的快乐吸引着。14岁,文亮开始谈恋爱。他还会在字典里挖出一个坑放入手机,偷偷刷小说。或者他会和朋友们去当时正流行的KTV唱歌,学抽烟。

高中,文亮成了追星族。他当时喜欢张杰,通过QQ加入了一个张杰粉丝圈。他和同担们聊天,每天会在QQ空间的说说里发布好几条和张杰相关的状态,点赞转发的人有几百几千。

文亮成了当时粉丝圈里的小网红,他一度成为联合会会长,在联合会下设好几个宣传、行政相关的分部门,规定入会者均需通过审核。一旦要打榜投票,或谁在贴吧里留下对张杰的负面评论,文亮便会组织大家一起线上打榜、控评。

有一回一个黑粉发了评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大家便立马纷纷前去反击。虽然这帮人彼此没有见过面,但却特别同心地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你一言我一语地码字,专注得像是集体进入了一场心流。黑粉终于撤销评论,这种同仇敌忾下收获到的成就感让人激动得想要流泪。

身边人无法理解你喜欢张杰的时候,文亮在网上找到了同类。追星的过程不是孤独的,而是感受到有一拨人终于和你站在一起。

切身感受到的同类共振又不断反过来稳固、加强着粉丝对偶像的喜爱,甚而可以让这喜爱进阶到让外人觉得疯狂的、无条件付出的极致。这就是强大的集体力量。

文亮的小网红身份让他在同学眼里显得很特别。当文亮大臂一挥说,帮忙去踩下谁谁的空间,谁谁的空间就会多了几百人的浏览和留言。

初高中阶段,之前文亮对知识的好奇此时被更浓烈的自我探索的欲望切断。他读小说、谈恋爱、学抽烟、追星,比起完成枯燥的学习任务,他更想探究“我是谁”“我能被喜欢吗”“我能不能被看见“。

虽然文亮的成绩在初高中有所下滑,但他依旧能在人群中找到自信,他的自我信念从未被颠覆。直到进入婚姻。

23岁,文亮和大二就在一起的女友结婚了。

工作日某天,还在上班的他俩中午在微信上聊,说要不下午去领个证吧。于是各自请假从上班地方赶往附近的民政局。用文亮后来的话说,两人“如此草率”地走入了婚姻。

为了撑起这个小家庭,文亮一路从市场部专员跳槽做到市场部经理,后来又和人合伙创业,三十不到奋斗出了人生第一个一百万。夫妻俩人的住处也从800块一个月的地下室转至宽敞的居室。婚后一年多,小家庭迎来新生命,他们在所在城市购置了第一套住房。

成了家,立了业,生活条件在慢慢改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娃两岁时,孩子妈终于进入了理想中的工作单位。正值疫情,孩子妈入职后要进行封闭培训,一去便要两三个月。孩子想念妈妈,不停哭闹,文亮只能在周末抱着孩子隔着围墙和妈妈互动一会儿。

大概半年后,出乎意料地,文亮偶然在孩子妈的手机上发现了她的婚外情。愤怒、不解、无措。

几番交流后,最终,为了孩子着想,文亮说,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接受你的这种行为,但之后不要再和那个人有任何联系了。当下,两人决定尝试修复这段婚姻。

虽然理性告知自己要尝试修复,身体和感受却是另一种状态。上班时,文亮一坐下就会叹气。慢慢地,他感到自己呼吸不畅,只得买来氧气罐常备在身,时不时要吸上几口帮助透气。

他无法摆脱自己“被绿”的事实,他实在没想到有一天竟成了被自己当作笑话看的那类人。愤懑、不甘,同时又会不断沦陷在自我反思和分析里:他不停问自己,明明生活在变好,感情这么多年也挺稳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问题在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思绪不断噬咬文亮的神经。不久,文亮身体开始疼痛,他经常半夜疼醒,或者打电话中途忽然手抖。医院诊断文亮得了抑郁症,中度偏重,每个月都会给文亮开出一袋子的药。

孩子妈的手机成了文亮另一根敏感神经,即使没响,文亮也时刻怀疑它会生出动静。后来,文亮发现他们竟还在联系。这段对婚姻的尝试修复宣告失败。

结婚5年后,文亮离婚了。七八年的感情,到头来原来是无法融合的两个世界的人。

一天,文亮走在公司楼上的天台。当时他在等客户的间隙中,状态平静。他站在天台边上,看着看着,忽然一个想法窜到眼前——从这跳下去会不会轻松一点?他聚起勇气,眼看就要跨出去了,合伙人的电话打断了他的动作。

文亮说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后怕的一次。

离婚后,文亮卖了房子,自己另租了住处。

朋友说,你养只猫吧。于是文亮养了只德文。在抑郁躯体化难过的那段时间,文亮回家就抱着它。猫不说话,也不会尝试去开导文亮的心结。铲屎的时候它围着你转,或者就趴在你身边,它是无声的陪伴,却也能给到人以安慰。

下班后,知道猫在等你,文亮心里多了一种盼头,回家有了意义。之前是理性为王,习惯于分析,解决问题,养猫后,文亮感性的部分苏醒了,那份要深究问题到底出在哪的执着开始松动。比起以前,他会主动地开口表达情绪,而不再是隐于内心。

服抗抑郁的药一年后,为了回归正常生活,文亮断药了。

朋友说,我教你一个走出抑郁症的方法,就是把每一天过成一场游戏,和你周围的NPC互动,付出一点善意,看看会有怎样的游戏结果。

文亮开始去菜场买菜,阿姨说总共3块7,文亮转去4块,下次再来,阿姨会主动送上小葱。卖猪肝的大爷看文亮来了,直接把最后剩的一块送了过去,文亮刚想付钱,大爷说要什么钱,直接拿去炒着吃好了。文亮去楼下面店吃饭,主动和老板打招呼聊天,聊着聊着,老板说,你今天别吃粉干了,我炒个面给你吃,不收你钱,你就帮我试下味道怎么样。

看到保洁阿姨会每天捡纸板,文亮就把家里的纸箱收集起来,送到楼下保洁阿姨的地方,说正好顺路带下来的。后来,文亮发现自己家门口的垃圾阿姨都会主动拿走。文亮有时会和小区保安唠上几句,现在回家,大叔都会招呼一声“回来了啊”。

文亮想起第一次在这座城市感受到家的瞬间。

那时他还在上大学,在一家食堂点好餐后,他说先去门口抽根烟再进来。过一会儿,服务员阿姨直接拿着饭,到门口拍拍文亮的肩膀,说别抽了,菜炒好了,进来吃饭了。原先并不认识的两人,却让文亮在那个瞬间感受到家人般的关心——“我不管你是谁,这个时刻我只想关心你”。

附近的生活圈里会有一批固定的NPC,他们的存在便利着我们的一日三餐、吃穿住行,可能经常见面,但彼此交往不深。文亮主动走向这些人,付出一点点的善意后,他发现原来每一个人都那么和善友好,原来陌生人和陌生人间可以产生让人觉到温暖的信任。

“这不是新东西,这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温良”,文亮想起童年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小村子。

周围陌生人的点滴善意,不知觉灌溉在沉于记忆底部的画面。那个穿梭在田野和人群中的自信的小文亮,又被婚姻阴影笼住口鼻和身体、无法呼吸的小文亮,一点一点地被流动的善意挪出了阴影覆盖的黑暗。他身上的色彩慢慢恢复,开始有力气捡拾起散落的被冰冻的自信。小文亮牵起三十岁的大文亮,把他带回到了久违的阳光流淌的日常。

文亮看到过一个观点,说人生危机之所以浮现是因为缺少了对某个阶段的好好告别。

截至访谈期间,文亮已经走出了抑郁症。三十岁的关口,他告别了二十岁的草率的婚姻,告别了背叛,告别了孩子见不到妈妈的孤独悲伤,告别了自信的一度崩塌,告别了对无意义问题的钻心自问。

他离开了吞噬自己的黑暗,走向了三十而立——独立的立。

【访后记】

有人是在亲密关系等强关系里获得能量,而文亮是在亲密关系中走入黑洞,而后又在附近的弱关系互动中获得疗愈。

第19篇三十之辈的关于乐山的故事(从校园初恋到选择离婚,我在亲密关系里重启人生|三十之辈19),是关于她在亲密关系里的成长,有和前夫的情感纠结,有和家人的相争相爱。

文亮的经历则是另一种,他是在和人群的关系里长大的。从小长大的村庄让他有了快乐的人生起点,在同辈中的人缘和影响力筑起了他的自信底色,和附近邻里的善意互动让他终于走出了抑郁症的阴影。

访谈后不久,我看完了《无缘社会》这本书,它描述了十年前的日本社会里,越来越多人和强关系失联后走向单身化甚而孤独死的现象。书的结尾停留在一个公益社区的音乐会上,单身的个体回到彼此之前并不相识的弱关联的集体生活中,再次尝试拾回和社会的联系,拾回对自己的信任。(一个人如何会与社会失联,变成孤家寡人?|聊书《无缘社会》)

读的时候,一再回想起文亮所提到的中国人底子里的“温良”。他说一个地方的幸福度可以用陌生人间的信任度来衡量,这种信任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他对自己公司的实习生说,我不会给你们什么职业规划的建议,我只会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就是怎么能让你在这个城市过得有趣,觉到幸福。

他分享了一个实习生收到邻居贴在TA门上的字条:“晚上回家收到你的礼物很开心,谢谢,不用担心声音问题,我目前没有听到你的音乐声,而且我对什么噪音不敏感…很开心,我们能成为邻居,一些零食也分享给你,祝开心。”

在屡屡刷到陌生人因快递、外卖、纠纷等事情互相伤害的热搜词条的现在,文亮让我看到另一种陌生人间的可能性,那就是越过人性之下的冰山,先让善意保持流动。

这是弱关系里潜藏着的巨大能量。

文亮,95年生人

访谈发稿时30岁

访谈时间:2025.9

访谈时长:约4.5h

撰文/王大安

记录探索真实自我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