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脸右脸

王科长把那份紧急的项目方案推到会议桌中间时，老张正慢悠悠地往保温杯里续枸杞。茶水间刚烧开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眼角比旁人深三分的褶子——那是工龄二十年的勋章。

“小张跟这个项目对接过，让他主笔吧。”老张把杯子盖拧紧，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我手头还有上季度遗留的台账要整理。”

小李瞥见老张电脑屏幕右下角正闪着欢乐斗地主的“叫地主”提示框。他没吭声，把U盘插进主机，开始啃那份五十页的参考资料。那天晚上十一点，整层楼只剩他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像颗固执的萤火虫。

验收那天，老张破天荒来了个早。他往小李的椅子上一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把小李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三个错别字。汇报时他站在投影幕布前，胸前口袋里的英雄牌钢笔闪闪发亮，那还是十年前优秀员工的奖品。

“这个方案能拿下，主要靠我们团队的通力合作。”老张的喉结上下滚动，“尤其是最后几天，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

王科长的眉头拧成死结。他看见小李黑眼圈底下藏着血丝，看见老张发言稿上“我尽力竭力”四个字被描了三遍。

“您这功劳抢得，”小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冰雹砸在钢化玻璃上，“真是左脸挪到右脸上了。”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老张愣了两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小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左右脸挺对称的啊。”

王科长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他先是一怔，随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最后整个人笑得往后一仰，眼镜都歪了。他指着老张，手指在空中点了三下，像在摁灭火苗。

“老张啊老张，”王科长抹掉笑出来的眼泪，“你这是一边不要脸，一边脸皮厚！”

老张的脸这才真正红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领口，这回左脸和右脸倒是难得对称了。窗外新栽的银杏突然哗啦啦响起来，满树叶子翻着银白的背面，仿佛连它们都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