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3年，鄱阳湖。

20万对60万，朱元璋对陈友谅，中国古代史上规模最大的水战，在这片湖面上炸开了锅。

朱元璋的船小得像玩具，陈友谅的巨舰高三丈，分三层，船面上有士兵骑马巡逻，从船头看不到船尾。朱元璋的士兵们站在自己的小破船上，只能仰着脖子看敌舰，根本够不着人家。

就在这种绝对劣势下，有一个人驾着小船，一头扎进了陈友谅的舰队里。他的船头插着一面旗，上面写了八个字——"旁人不问，唯诛九四。"

九四，是陈友谅的小名。这个人要在千军万马中取陈友谅的人头。

他叫丁普郎。

丁普郎是湖北黄陂人，本来跟陈友谅一样，都是红巾军首领徐寿辉的手下。1360年，陈友谅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心寒的事——他在采石矶杀了自己的老领导徐寿辉，自立为帝。

丁普郎跟徐寿辉感情很深。看到旧主被害，他恨透了陈友谅，但自己实力不够，暂时只能忍着。不久后，朱元璋大军攻下九江，兵锋直指小孤山。丁普郎和另一位猛将傅友德在小孤山一看朱元璋的气势，感叹了一句："此吾主也！"——这才是值得跟的老板。

于是两人率部归降。朱元璋大喜，当即升丁普郎为行枢密院同知。

从1360年到1363年，丁普郎在朱元璋麾下打了三年仗，"数有功"。但他心里始终有一笔账没算清——陈友谅杀了他的旧主，这个仇，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1363年，机会来了。

那年七月，陈友谅率60万大军围攻洪都，朱文正以5万兵马死守了三个月。朱元璋带着20万人赶来增援，双方在鄱阳湖展开决战。

第一仗，打在康郎山。

朱元璋的小船队拼死往前冲，用火器和弓弩攻击陈友谅的巨舰。但船实在太小了，差距太大，打着打着就落了下风，朱元璋的旗舰甚至搁了浅，差点被陈友谅的猛将张定边冲过来给活捉了。

就在朱元璋全线败退的时候，丁普郎冲了出去。

他不管什么战术，不讲什么章法，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冲。张定边那种人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是"技术活"，丁普郎冲的不是技术，是一口气——为旧主报仇的那口气。

他的战友张志雄的战舰被敌军包围，他立刻调头去救。在混战中，他被数十名陈军士兵团团围住，左突右杀，越杀越深，越陷越多。身上已经中了十几刀，血从铠甲缝里往外渗，但他根本不停手。

翻译过来就是：丁普郎身上中了十几处伤，头被砍掉了，身体还笔直地站着，手里还握着兵器，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对面的敌兵看到这一幕，吓得以为是天神下凡。

这十六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它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写在《明史·丁普郎传》里，白纸黑字，六百多年来没有人改过一个字，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科学解释。

从生物学的角度讲，人的头部被砍断后，心脏可能还会跳动一小段时间，但失去了大脑对神经系统的控制，肌肉不可能维持站立姿势，更不可能保持握兵器的状态。

但丁普郎做到了。

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里写到这一段时也很纠结，他说看到其他史料记载丁普郎是被包围后不愿做俘虏、自杀而死的。"按说自杀不会如此生猛，连自己的头都能砍掉。也算存一疑点吧。"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康郎山之战异常惨烈。那一天，朱元璋这边阵亡了丁普郎、余昶、陈弼、徐公辅、张志雄等五名大将，陈友谅那边也死了两个亲弟弟陈友仁、陈友贵。双方杀到鄱阳湖水都变成了红色。

而丁普郎的拼命冲锋，虽然在战术上没有多大效果，却在精神上给了朱元璋的军队一针强心剂——如果丁普郎死了都还在战斗，活着的人凭什么退？

正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头，朱元璋的军队撑到了下午。风向突变，朱元璋的部将郭兴建议火攻。这一把火烧掉了陈友谅几百条战船，"燔焰涨天，湖水尽赤"。局势彻底逆转。

鄱阳湖之战持续了37天，最终以陈友谅中箭身亡、六十万大军崩溃告终。朱元璋赢了，也赢来了后来的大明天下。

战后，朱元璋在康郎山下建了一座"忠臣庙"，供奉在鄱阳湖之战中阵亡的将士。丁普郎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追封丁普郎为济阳郡公，命地方官世代祭祀忠臣庙。六百多年过去了，康郎山至今还在鄱阳湖的东南角立着，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有人说丁普郎的故事被神化了，有人说《明史》的记载太过夸张。这些都有道理。但有一点没有争议：在那个下午，在鄱阳湖的血水里，一个本可以投降活命的人，选择了往最多的敌人堆里冲。他冲到了自己能冲的极限，然后超越了这个极限。

至于那十六个字到底是事实还是传说，或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六百年后我们还在讲他的名字。

丁普郎，一个头断了还站着的人。


【主要信源】
1. 《明史·卷一百三十三·列传第二十一》（原文："普郎身被十余创，首脱犹直立，持兵作斗状，敌惊为神"）
2. 《明史纪事本末·鄱阳湖之战》
3. 维基百科·丁普郎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