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郑成月,广平县公安局原副局长。2005年,他亲手揪出聂树斌案真凶,却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只要他装看不见,按原卷宗结案,仕途稳稳当当。可他偏不。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冤魂,他辞了官、耗尽家财、身患重病,全身浮肿连活都干不了。工资被冻结,治病的钱都掏不出。
熟悉郑成月的老同事都清楚,早年的他是公安队伍里实打实的业务骨干,政法科班出身,常年扎根刑侦一线,2005年查获王书金之后,还陆续拿到全市优秀人民警察、个人三等功多项荣誉,原本在刑侦领域有稳定发展路径。没人能料到,一次忠于卷宗证据的选择,会让他往后十几年的人生,布满层层叠叠的磨难。
2005年初,河南警方抓获通缉嫌犯王书金,移交广平后由郑成月主审。审讯过程里,王书金主动供述了石家庄西郊玉米地杀人案,作案地点、作案手段的细节,和多年前已经结案、聂树斌为此付出生命的案件高度吻合。郑成月反复比对两份卷宗,发现原审案卷缺少关键生物比对物证,诸多口供逻辑存在漏洞,一桩尘封的错案摆在眼前。
彼时聂树斌离世已十年,案件早已走完两审流程盖棺定论。身边不少共事多年的老友私下劝他,案卷定论难以推翻,多追查只会给自己平添麻烦,维持原有判决,谁都不会追究他的责任。穿着警服长大、牢记父亲实事求是叮嘱的郑成月,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底线。他认定警察办案的根基是真相,不能为了保全自身,任由一个少年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责长眠地下。
他先是向上级递交书面材料反映一案两凶疑点,迟迟没有得到有效反馈,无奈之下选择向媒体披露案件线索,《一案两凶谁是真凶》的报道面世后,聂树斌冤案正式走进大众视野。从这一刻起,无休止的内部调查、旁人避之不及的疏离、四处流传的非议接踵而至。调查组前后核查半年,没有查实他任何违规违纪行为,可工作环境的压抑,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2009年当地统一开展干部调整,按照当年干部管理规定,公安副职满51岁需要离岗,当年全县共计46名干部同步调整,包含四名不同单位副职,郑成月就在其中。他个人始终认为自己登记年龄存在争议,离岗是因追查聂树斌案受到区别对待,这份心结伴随他往后多年。离岗后他不再分管刑侦,保留普通民警身份,短暂前往北京律所做刑事顾问补贴家用。
生活的重压几乎是同步袭来。家中多位老人接连重病,夫妻二人走小额贷款渠道筹措30万元医药费,到期无力偿还被起诉,法院依法冻结两人全部工资账户,且没有预留基础生活开支。长期奔波申诉、日夜焦虑,再加上无稳定收入支撑调理身体,他的健康彻底崩盘。
2018年医院出具完整诊断证明,确诊肾功能衰竭、尿毒症、三级高危高血压、脑梗死、二型糖尿病等九类病症,腹腔积液堆积8.8厘米,频繁在家休克晕倒,双腿浮肿无法正常行走。家里多年积蓄全部投入申诉与治疗,账户被冻结后,他连透析、拿基础药物的钱都凑不齐。妻子默默陪着他熬过最难的阶段,从没抱怨过他当年非要追查真相的执拗,只宽慰实在走投无路,回乡务农也能糊口。
十一年奔走,是郑成月拿着自己的人生,为一桩旧案寻求纠错的过程。旁人遇事习惯明哲保身,他却愿意为素不相识的逝者,耗尽半生精力。2016年12月,最高法宣判聂树斌无罪,二十一年迟到的清白终于还给少年。这份司法进步的背后,藏着郑成月无数个四处奔走的日夜,可平反的结果,没能抚平他身上积攒多年的病痛与生活困顿。
消息传开后,爱心网友自发发起公益众筹,一天之内凑齐四十七万善款,还有志愿者帮忙对接北京医院。2021年他顺利完成肾移植手术,身体短暂好转,所有人都以为他能安稳度日。常年多种基础病叠加带来的损耗早已无法彻底修复,2022年5月6日凌晨,62岁的郑成月抢救无效离世。
看待郑成月这个人,很难只用单一标签概括。站在司法正义的角度,他敢于直面卷宗疑点,主动推动错案曝光,间接促成异地复审、死刑复核规范化等制度完善,是推动司法纠错的关键人物;站在客观现实层面,离岗属于当年统一干部调整政策,工资冻结源于民事借贷纠纷,人生接连遭遇的坎坷,是多重现实因素叠加的结果,不能简单归为单一缘由。
世间从来不缺趋利避害的普通人,难得的是愿意为陌生冤屈赌上自己一生的人。他丢掉了稳定的管理岗位、掏空积蓄、常年重病缠身,却用半生坚守,守住了一名刑侦警察最朴素的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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