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十五回〔佳人笑赏玩灯楼,狎客帮嫖丽春园〕,西门庆的女人们要出门看灯。
这事现在就是微信群发个定位的事,但在明朝,女眷出门看灯,尤其去那种人挤人的地方,麻烦着呢。能让你出门已经是元宵节特批的福利了,平日里想都别想。
说回来,这次请客的是李瓶儿。她当时还没嫁进西门家,老公是花子虚,但她手里有钱——〔自己有一笔遗产〕。她托人带话,正月十五请西门家那几位娘子去她狮子街的房子坐坐,说那楼正对灯市,不用跟人挤。
这话听着挺客气。但你想,狮子街是什么地方?那是灯市的主街。能在街边有栋临街的小楼,等于你跨年夜在时代广场有个落地窗包厢。李瓶儿轻飘飘一句“来坐坐”,其实把底牌亮了一半——我有钱,我有地方,我还挺闲。
当天下午,吴月娘领着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一溜轿子过去了。潘金莲那天穿的衣服,原著写得很细,念出来怕你觉得啰嗦,但确实有意思:沉香色的潞紬袄,溜金蜂赶菊的纽扣。
潞紬,山西潞安府出的丝绸,明朝中后期算顶好的料子。那年头穿大红大绿不稀奇,敢穿沉香色——就是那种暗暗的棕灰色——才是真花钱的主。至于那个纽扣,金的,每个扣子都够买一个丫鬟干一个月。潘金莲一身打扮往楼窗边一坐,整条街都看见了。
她坐那儿嗑瓜子,瓜子皮往楼下行人头上吐。
这动作太潘金莲了。
她不是不小心的,她就是想让底下那些挤来挤去的人知道,你挤你的,我看着。元宵节那几天,明朝的礼法稍微松一松,女人可以上街,已经算难得的自由。潘金莲偏不,她要加码——〔我不仅出门,我还坐在你们头顶上〕。
晚上的灯才叫好看。
书上写了二十来种灯,有双龙戏珠、八仙过海、秀才观榜,什么花样都有。这些不是作者瞎编的,明人笔记里真有记载,连名字都对得上。你看,作者顺手给我们留了一份明朝元宵灯市的货品单。
楼下放烟火,花样也多得很。
整条街闹哄哄的。这时候,应伯爵那帮人登场了。
李瓶儿摆了两桌酒。妻妾一桌在楼上,西门庆和他那几个帮闲兄弟在另一间吃。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这几个名字你记不住无所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们是专业的寄生虫。
应伯爵这人读过书,会写几句歪诗,可正经事一件不干,整天围着西门庆转,讲笑话、蹭饭、拉皮条,什么都干。原著里写他带着那几个兄弟在灯市上乱窜,看见“钱树子”就凑过去搭话,回头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西门庆听,换一顿酒喝。
你说他没脸没皮吗?他自己知道。但在明朝中后期那种社会里,读书人没有功名又拉不下脸干活,就只能这样活着。有人专门写文章骂这种风气,说“人多以谄笑为能事”,大概就是在说应伯爵这种人。
夜深了,灯市散了。
西门庆带着他那帮人往妓院方向走,李瓶儿在楼上看见的。书里没写她什么表情,只是回末给了一个镜头:狮子街上满地狼藉,踩烂的灯笼,瓜子壳,小孩跑丢的鞋。
次年正月十五,李瓶儿的灯楼还在,但她已经嫁进了西门府,成了六娘。花子虚死了,那笔遗产也进了西门庆的账房。狮子街的灯依旧亮,楼上看灯的人,换了一批。
元宵节的烟火年年相似。不一样的,是烟火下面那些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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