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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6月12日夜里,平江嘉义镇的街口,火把晃得人睁不开眼。国民党军队的皮靴

1939年6月12日夜里,平江嘉义镇的街口,火把晃得人睁不开眼。国民党军队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近,挨家挨户地砸门。狗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整条街没有一盏灯敢亮着。邓选臣家的门,也被砸响了。

邓选臣是本地一户普通人家的当家人,开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悄悄往身后拉了拉。

屋里,妻子正拽着一个年轻女人往灶房挪。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年轻女人点点头,抓起灶台边的围裙系上,又抓了把灶灰往脸上抹了抹。

抹完了,指甲缝里也塞进去一点黑灰,一点没漏。

这个年轻女人叫陈庭玉,大伙都喊她徐敏。

她是新四军平江通讯处的宣传干事,这几天借着躲避风声,寄住在邓家柴房改的偏屋里。

往常她是通讯处里能写会讲的一支笔,油印传单,联络各方,手上没沾过灶台的活。

此刻蹲在灶前,火钳都握不稳。

平江通讯处是国共合作抗日以后,新四军在湘鄂赣边界设的一个公开办事机构。

主任黄耀南,陈庭玉正是他的妻子。通讯处挂着牌子办公,明面上收发文件,暗地里也担着交通联络的活。

国民党顽固派早就看这个机构不顺眼。

这几个月,街上多了不少生面孔。有同志私下提醒陈庭玉,说这阵子最好少出门。

她笑笑没当回事,还说手头几份文件没整理完,走不开。这天夜里,动手的信号来了。

二十七集团军奉命突袭通讯处,抓人的名单上,陈庭玉排在前头。抓不到黄耀南,抓他老婆也一样。

士兵撞开邓家院门时,邓选臣已经把身子横在了堂屋当中。

"查什么?"他问。

"查共产党的人,交出来!"带队的军官举着火把照过来,光晃得人脸发烫。

"我家没有别人,就我们两口子。"邓选臣声音不高,脚底下却没挪半步。

士兵不由分说往里闯,灶房门帘一掀,柴火的烟呛得人直咳嗽。

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蹲在灶前拨火,脸被烟熏得发黑,双手糊满灶灰。

她抬头愣了一下,没吭声,接着低头拨她的火,火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她半张脸。

"这是谁?"

"我媳妇,"邓选臣妻子接过话,端着一碗刚舀出来的米汤走过来,"大兵老总要喝口热的不?天冷。"

军官盯着灶前的女人看了两眼。脸黑,手粗,衣裳补丁摞补丁,不像是能写文件、办交涉的样子。

他没挑出什么破绽,摆摆手让人接着搜。

士兵在屋里翻了一圈,米缸捅了捅,床铺底下也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灰也拿棍子拨了拨,没搜出什么。

骂骂咧咧地转身出了门,隔壁又传来砸门声。

脚步声远了,狗叫声也渐渐稀下去。陈庭玉这才把手里的火钳放下,指头还在抖。

邓选臣妻子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米汤,倒回了锅里,一句话没说。

后来陈庭玉才知道,那一夜通讯处几乎被连锅端了。

涂正坤当场遇害,罗梓铭等人也未能幸免,文件财物被抢劫一空。躲过这一劫的除了她,还有另外两户同志的家眷。

罗梓铭的妻儿也是其中一户。母子俩被镇上一家药铺老板藏了起来,又借着让儿媳去饭店借米的由头,半路把放学的孩子拦下藏进店里。

母子俩当晚被送到长寿街,一藏就是半个月。后来有人告密,两人又连夜转送去了浏阳,才算彻底脱险。

靠的都是同一个道理,多一个肯站出来的乡亲,就多一条活路。

黄耀南本人当晚脱身在外,四天后借着平江县长和当地开明士绅的帮助,才安全脱险。

他没有先躲起来喘口气,立刻提笔写了一份《快邮代电》,把这桩袭击公开发往全国。

消息几天之内传遍大江南北,成了国共关系骤然紧张的一个信号。报纸上连篇累牍,各方交涉不断,一时间成了舆论焦点。

事情过去很多年,陈庭玉很少再提起那晚灶房里没喝完的米汤,提起时也只说一句,多亏了邓家夫妇。

邓选臣两口子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后来那些广为流传的讲述里,连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

文章来源:《平江惨案》相关地方党史资料;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保存南方革命战略支点:论新四军驻平江办事机构的存续及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