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元年间,李章武从长安出发,前往河东公干。途经华州时,他特意绕了一段路,去了一趟城郊那座熟悉的老宅。
宅子还在,只是大门紧锁,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站在门外,想起十五年前的秋天,自己曾在这里住过一整个月。
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借住在朋友家中。朋友有个邻居,姓王,家中有个女儿,小名叫“子”,那年才十七岁。李章武初见王氏时,她正站在院子里晾衣裳,秋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像镀了一层淡金。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他常能碰见她,她总是笑,却不怎么说话。有一天傍晚,她在院里择菜,他路过时听见她低声哼着一支曲子。他听出那是他每天清晨在书房里念的一首诗——《关雎》。
原来她会背。
李章武在王氏家借住的那段日子,实在说不上有多长久,可她的身影却像根针一样扎在了他心底。他离开华州时,王氏没有送他,只说了一句:“你要是还回来,就去后院那棵槐树下看看。”
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李章武站在老宅门口,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白发老妪探出头来,眯眼打量了他半晌,忽然认出他来:“你是……当年那个姓李的书生?”
李章武点头。老妪叹了口气:“你总算回来了。可你来晚了。”
“她呢?”李章武问。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她嫁人了,嫁到临县一户姓刘的人家。三年前她丈夫病故,她回了娘家。去年秋天,一病不起,已经走了。她临终前交代过一件事——要是你回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老妪回屋取来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衣,领口处绣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李章武握着那件青布衣,站在暮色中,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他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铺了块布,把那件青布衣铺在膝上,靠在树干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十五年前,他曾站在同一棵树下,折了一枝槐花递给她,她接了,低头闻了闻,脸红了一瞬,就跑了。
他后来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开口。
大约三更时分,忽然起了一阵风。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李章武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一个女子,穿着青布衣裙,站在月光下,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认出了那张脸。十五年了,她竟一点也没变。
“你来了。”她说。
李章武站起身,喉头哽咽:“我来了。”
她走近几步,在他面前停下,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终于回来了,可我已经嫁过了人,又死了。你现在看见的,是我留在这棵槐树底下的一点念想。”
“我不管。”李章武说,“你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我回来了。”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我不怪你走得久。我只是怕你忘了那首诗。所以我把那件衣服留给你,你穿着它,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领口。”
她伸出手,像是想要碰一下他的脸,可指尖还没触到,她的身影便开始变淡,像晨雾被风扯散。李章武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一捧清冷的月光。
天亮之后,李章武把那件青布衣仔细叠好,贴身穿着。他在华州停留了三天,把王氏的坟重新修葺了一番,在坟前种了一棵槐树苗。
临行前,他在树下埋了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两行字:“槐下有约,十五年为期。归来不见人,唯见衣上诗。”
后来有人问李章武:“你那一夜真的见到她了?”
李章武想了想,说:“见没见到,我自己也说不清。但那件衣服是真的,她绣的字是真的。她等了我十五年,是真的。”
李章武后来一直没有娶妻。有人劝他,他说:“我心里有一个人,她还在槐树下等我。”
那人说:“她已经死了。”
李章武笑了笑:“她死了,可那首诗还在。她绣在我衣服上的那两行字,比好多活人说的话都真。”
“你不觉得可惜吗?”
李章武沉默了很久,说:“可惜的不是她死了。可惜的是,十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明明可以回头说一句‘等我回来’,可我没有说。她等了我十五年,是替我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补上了。”
“她补上了,我就得接着。”
他低头摸了摸领口那行小字,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可字迹依然清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首诗的后两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这辈子,逑到了,也错过了。可那件衣服穿上身的时候,他觉得她还在。
人走了,约还在。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