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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加身的赵匡胤回到开封,进宫后,看到后周世宗郭荣(柴荣)的两个小儿子,就问左右

黄袍加身的赵匡胤回到开封,进宫后,看到后周世宗郭荣(柴荣)的两个小儿子,就问左右怎么处理。 赵普说:“杀了,斩草除根”。周围人也都纷纷赞同。 潘美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用手掐着柱子。
在那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五代乱世,人命连草芥都不如。权臣篡位换代,往往伴随着对前朝皇室的血腥大屠杀。朱温篡唐,把唐朝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后来几朝的更迭,同样伴随着无尽的杀戮。谁也不愿给自己留下隐患。
但这次情况大有不同。前朝的皇帝,乃是被后人誉为五代第一明君的柴荣。
柴荣绝非昏庸腐败的末世君主,他是一代胸怀大志的雄主。在位短短五年半的时间里,他南征北战,把原本支离破碎的天下打理得生机勃勃。更关键的是,他亲手提拔了赵匡胤和潘美。赵匡胤从一个普通军官一路高升为殿前都点检,掌握天下兵权,靠的全是柴荣的绝对信任与知遇之恩。
潘美呢?他早年同样一直追随柴荣,深得世宗厚待。在那些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现在老领导英年早逝,丢下孤儿寡母。底下这帮受尽恩惠的兄弟,反手就把皇权给夺了。在政治层面上这叫顺应天命,在道德层面上却难逃背信弃义的指责。
此时的大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赵普代表着绝对理性的冷酷逻辑。作为赵匡胤的首席智囊,赵普脑子里装的唯有新政权的绝对稳定。皇权争夺毫无温情可言,今天留下这两个小皇子,明天可能就会有居心叵测的旧臣打着他们的旗号起兵造反。“斩草除根”四个字,听着血腥残酷,却实实在在是那个乱世最底层的生存法则。
周围的将领们同样深谙这个道理。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大哥造反的,谁也不想在身边埋个定时炸弹。纷纷赞同,无可厚非。
唯独潘美,退在人群后方,低着头,一言不发。
宋代笔记史料里对这个细节的刻画极其传神,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画面。那只掐住柱子的手,其实是潘美内心剧烈挣扎的真实缩影。
他根本无法开口。若是出声附和赵普,跟着喊打喊杀,那是丧尽天良,对不起曾经提拔重用他的世宗柴荣,他的良心一辈子都会受折磨。
若是站出来大声反对,当众劝赵匡胤大发慈悲,那等同于政治自杀。刚刚换了主子,你潘美马上就替前朝皇子求情,心里是否还向着旧主?以后在新朝廷里还怎么立足?弄不好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
进退维谷之间,潘美只能选择沉默,把所有的情绪、愧疚与无奈都发泄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那是古代士大夫在强权与道义夹击下,最无声同样也最无奈的抗争。
在后世的民间评书的戏剧里,潘美常常被脸谱化为一个奸臣“潘仁美”。但在正史的这个瞬间里,他展现出了极高的人格底线。他没有随波逐流,也没有落井下石。
这一切,都没逃过赵匡胤敏锐的眼睛。
赵匡胤是一位极具政治智慧,同时又保留着些许人情人性的开国皇帝。他察觉到了潘美的异样,转过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样做不行吗?”
这简直是一道能把人逼疯的送命题。
潘美浑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句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答复:“臣岂敢以为不可,但于理不安心。”
我绝不敢反对您的决定,但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这道坎。
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且真诚。首先表态站队:我服从您的任何指令,我是大宋的臣子。其次吐露心声:大家都是跟着世宗柴荣一路走过来的,今天我们若是杀他的亲生骨肉,从人情天理上讲,良心难安。
赵匡胤听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赵匡胤自己心里又何尝没有那一丝剧烈的挣扎?他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面对昔日恩人的年幼骨血,面对那些熟悉无比的宫廷旧人,真要下达屠杀的指令,他自己心底那道关卡同样极难跨越。
他正好借着潘美的这个回答,顺势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赵匡胤伸手指着其中一个小男孩说:“既然这样,这孩子就交给你抚养了。”
为了彻底打消潘美的顾虑,赵匡胤紧接着特意加了一句:“这孩子以后就是你潘家的子孙,以后我绝不过问,你也永远不要向我提起他。”
那个在刀斧边缘捡回一条命的柴家小皇子,后来改名叫潘惟吉。
潘惟吉长大后,为人处世极度低调谨慎,完全没有骄奢淫逸的习气。凭借自己的努力,他后来在宋真宗时期做到了刺史级别的高官,甚至还代表大宋出使过辽国,赢得了朝野上下的敬重。
在潘家内部,潘惟吉只管潘美叫父亲,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也从不对外宣称自己有祖父。
这场大殿上的无声博弈,只有短短几分钟,却在某种程度上定下了整个大宋朝三百年的政治基调。
五代十国长达半个世纪的厮杀中,军阀割据,杀戮是解决一切政治分歧的唯一手段。赵匡胤的做法,彻底斩断了这种血腥死循环。他用一种相对温和、宽厚的方式完成了改朝换代的过渡。
从决定留住柴家血脉的那一刻起,赵匡胤就向全天下传递了一个极其清晰的信号:大宋,绝不重蹈五代靠大屠杀立威的覆辙,天下终于要太平了。
随后的大宋王朝,也确实将这种相对宽仁的底色一直延续了下去。对待柴氏一族,宋朝历代皇帝都给予了极高的优待,封侯拜爵,与国同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