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监狱长挑女囚，标准只有一条：乳房够大，身体够壮。

这件事发生在汉武帝晚年。廷尉监丙吉奉命在长安郡邸狱里清查巫蛊案件，某天他停在两个女囚面前，渭城的胡组和淮阳的郭征卿，都是年轻健壮的女人。他连夜安排两人搬进干净通风的牢房，铺好被褥，随后亲手送来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儿，只说了一句："好好照顾他。"

这个孩子是汉武帝的皇曾孙，卫太子刘据的孙子，名叫刘病已。他的全家，几乎已经没有活口了。

事情要从征和二年说起。那一年，巫蛊之祸把长安搅得血流成河。太子刘据被人诬陷在宫中埋下巫蛊木偶、意图谋反，被逼无奈起兵自保，随后兵败出逃，最终在湖县自尽。他的妻儿、他的母亲卫子夫，在这场大祸里几乎没留下活口。太子妃、皇孙、皇孙女，长安城里杀了个干净。

唯独漏了一个。

刘病已出生才数月，尚在襁褓，没有人把他当成真正的威胁。事情平息后，这个婴儿被收押进郡邸狱，罪名是"坐卫太子事"。郡邸狱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气常年不散，不是活人待的地方。

丙吉当时负责在这里处理巫蛊案件。他见到这个孩子，心里清楚太子当年并无实罪，这个婴儿更是彻头彻尾的无辜。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把刘病已挪进干燥通风的牢房，安排胡组和郭征卿两人专门哺育照料，每天亲自探视两次，从自己腰包里掏钱供给衣食。

孩子体弱，多次病危，丙吉每回都想办法请来医药。胡组的雇期满了，他仍以私钱留住她，多照料了好几个月才放她离开。这一切，他一句也没对外提过。

一藏，就是四年。

后元二年，汉武帝病重，往来于长杨宫和五柞宫之间养病。这时有术士进言，说长安狱中隐有天子气，若不除掉，将来必成大患。武帝当即下令：不分罪行轻重，各处诏狱的在押人员，一律处决。内谒者令郭穰领命，连夜赶到郡邸狱，叫人开门。

丙吉堵在门口，一步不让。

他说：皇曾孙就在里面。其他无辜的人枉死已经够冤，何况皇帝自己的血脉？

两人在狱门外僵持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郭穰拿他没办法，悻悻回去禀报。

汉武帝听完，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天使之也。"随后颁布大赦，郡邸狱里的在押者，全部活了下来。

刘病已出狱时大约四五岁。丙吉把他送到祖母史良娣的娘家，由舅家史恭收养。此后又有诏令将这个孩子接入掖庭，掖庭令张贺念着当年对卫太子的旧情，自掏腰包给刘病已延请老师、供给学费。就这样，一个差点死在官狱里的皇曾孙，在长安市井里慢慢长大，读书、习侠、骑马，后来娶了许平君为妻，过着寻常百姓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他和那段狱中往事的关联。丙吉此后辗转升迁，随霍光处置朝政，始终没提过当年的事。一直等到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即位二十七天又被废，朝堂上为立谁为帝争论不休，他才出面向霍光举荐：武帝曾孙刘病已，如今约十八九岁，通晓经术，品行端正，可以立为皇帝。霍光采纳了这个建议。元平元年七月，刘病已被迎入未央宫即位，是为汉宣帝。

宣帝即位后曾想追查当年救过自己的人，始终找不到丙吉。后来有个宫婢上书，自称在狱中有护养之功。丙吉听说后才开口：她当年有过失，挨过责罚，说不上功劳；真正有恩的，是渭城的胡组和淮阳的郭征卿。宣帝下令寻访两人，得知她们都已过世，只找到了她们的后人，厚加赏赐。

宣帝随后亲自登门向丙吉问清前因后果，下诏封他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丙吉病中上书坚辞，宣帝不允，派使者亲自上门授印。

此后宣帝将功臣图像绘于麒麟阁，十一人名列其中，丙吉在列。

当年在郡邸狱里用乳汁喂大那个婴儿的两个女囚，没能活到这一天。但她们的后代领到了赏赐，史书里也留下了她们的名字：胡组，郭征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