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年在邮电局门口修了二十年的自行车。他的摊位很简单,一把遮阳伞,一个装满工具的木箱子,两个打气筒,外加几把给人休息用的旧椅子。他修车的手艺是跟师父学的,师父退休的时候把这套工具传给了他,说修车跟做人一样,松了的拧紧,漏了的补上,歪了的校正,该上油的地方上油,该换的件别舍不得换,这样车子才能跑得长远。
他的修车摊正对着邮电局的大门口,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来寄包裹、取汇款、交水电费的。这些年邮电局改名叫邮政局了,业务也变了样,寄信的人少了,取快递的人多了,但周永年的修车摊还在老地方,遮阳伞换了三把,木箱子的漆掉了又刷,刷了又掉,他的手指关节也越来越粗,指肚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摸什么都觉得钝钝的。
来找他修车的大多是熟客,骑着叮当响的自行车过来,喊一声“周师傅”,把车往路边一架,就去邮电局办事了。等办完事出来,车已经修好了,链条上了油,刹车紧了,该换的内胎换了,该补的补了,骑起来又顺又轻快。周永年收费便宜,换个气门芯五毛钱,补个胎一块五,换个刹车皮两块,十几年没怎么变过。有人劝他涨价,他说够吃够穿就行,涨什么涨。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老人,推着一辆老掉牙的二八大杠,车把歪了,链条也松了,一路骑过来发出哐哐当当的声响,整条街都能听见。老人把车停在周永年的摊位前面,喘着粗气,说他从城西骑过来的,骑了一个多小时,半路链条掉了三次,硬是推着走了两站路。他问周永年能不能帮他把车修好,这车跟了他三十年了,舍不得丢。
周永年蹲下来看了看,车架锈得厉害,辐条断了两根,后轮的刹车皮磨得只剩一层薄皮,链条松垮垮地垂着,像一根没系紧的皮带。他站起来说:“能修,但要费点时间。您坐着等会儿。”老人坐在旧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问周永年抽不抽,周永年说不抽,老人就自己点了一根,靠椅背坐着,看着周永年忙活。
周永年把车拆开,擦了擦锈,紧了螺丝,换了断掉的辐条,调了刹车,又给链条上了油。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木箱子里工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午后安静的街角听起来格外清脆。老人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看着周永年手上的动作说:“师傅,你这手艺真好,我骑了这么多年的车,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修车这么仔细的。”
周永年笑了笑:“修车不仔细不行,马虎了,骑着骑着出事了,那就晚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骑这辆车去菜市场,每次买完菜回来都高兴得不得了,说今天又捡着便宜了。她不在了之后我就把这车收起来了,一直没动,前两天翻出来,想骑着去给她上个坟,结果车子不争气,半路就给我撂挑子了。”
周永年手里的扳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拧螺丝。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话不用接,听着就行。老人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起来,散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车修好了,周永年站起来,把车推了推,试了试刹车和链条,确认没问题了,才交到老人手里。老人骑上去试了试,蹬了几圈,车子滑顺得像新的一样,链条发出轻快的沙沙声,没有半点杂音。老人从车上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五块递给周永年。周永年收了,又说了一句:“您骑车慢点,城西远,路况不好,悠着点骑。”
老人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城西的方向去了。周永年站在摊位前面看着他的背影,老人的背微微驼着,骑在那辆二八大杠上显得有些吃力,但骑得很稳,一路骑过去,链条在阳光下反着光,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钟。
周永年收回目光,又坐回了那把旧椅子上。他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油渍渗进了指缝里,黑黑的,像嵌进皮肉里的一圈年轮。
过了些天,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红色的自行车过来了。车是新的,样子挺时髦,但轮子没气了,瘪瘪地趴在地上。年轻人站在旁边,有些局促地说:“师傅,我这个车爆胎了,能不能帮我补一下?我赶时间,急着去上班。”
周永年接过车,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后轮扎了一根钉子,不大,但扎得很深。他撬开外胎,抽出内胎,找到漏气口,用锉刀打磨,涂上胶水,贴上补丁,压紧,再检查了一遍,确认不漏了,又把内胎装回去,打好气,前后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年轻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说师傅您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周永年说熟能生巧,修了一辈子了,闭着眼睛都会。
年轻人问多少钱,周永年说两块。年轻人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扫了扫周永年挂在遮阳伞上的收款码,付了钱。付完钱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摊位前面左看右看,看周永年的工具箱,看那些旧的打气筒,看遮阳伞上补过的补丁,看了一会儿说:“师傅,您在这修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那您见过好多人吧?”
周永年想了想,说:“见过挺多的。每天来来去去的,什么人都有。”
年轻人笑了笑,推着车走了。周永年继续坐在椅子上,等着下一个来修车的人。午后的阳光从遮阳伞的边缘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坐在阴影里,看着光里不断路过的人影,有骑电瓶车的,有走路的,有拎着包的,有牵着小孩的,他们的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有的急有的缓,有的轻有的重。
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周永年在清理木箱子的时候发现工具箱底层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了四个字:周师傅收。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工工整整的字迹,像是用毛笔写的:
“周师傅,你好。我是上周来修二八大杠的那个老头子。那辆车我老伴骑了一辈子,你把它修好了,我骑着去给她上了坟,一路上稳稳当当的,一次都没掉链子。我在坟前跟她说,你看,车子修好了,我又能骑着来看你了。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最喜欢你这摊子对面的梧桐树,每年秋天叶子落一地,她说像铺了一层金子。我今天路过的时候发现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了,我想起她以前跟我说过的话,眼泪没忍住。周师傅,谢谢你把我那辆车修得那么好,它又能陪我很多年了。我没什么能谢你的,随信寄去一包烟,是我自己卷的,你尝尝。”
周永年把信看完,在信封里摸了摸,里面确实有一包用报纸卷着的烟丝,裹得很紧,纸角折得整整齐齐的。他把烟丝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又苦又香。他把烟丝放回信封里,连同信一起,收进了工具箱最里面那一层,跟师父传下来的那套老工具放在一起。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梧桐树。秋天的叶子果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位老人的话,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温热。
周永年又坐回那把旧椅子上,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好,等着今天第一个来修车的人。他的手指上还留着油渍,黑黑的,洗不掉也不想洗。那双手在阳光下安静地平放在膝盖上,像两把老旧的、但依然好用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