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英在花鸟市场门口卖了一个月的气球,终于有人问她是不是认识那条流浪狗。
她每天下午四点出摊,晚上八点收摊,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氢气灌的,飘在空中像一团彩色的梦。她卖得不贵,两块钱一个,三块钱两个,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三四十个,生意不好的时候可能就卖出去五六个。但她不在乎,她出来卖气球不是图挣多少钱,图的是能在外面透透气。
那条流浪狗是半个月前出现的,瘦,脏,黄白相间的毛打成了结,左后腿有点瘸,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它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花鸟市场门口,蹲在吴秀英的自行车旁边,不叫也不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卖气球。有时候有顾客来买气球,它就站起来往旁边挪两步,等人走了又挪回来,蹲在老位置上,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吴秀英一开始没注意到它,后来发现它每天都来,就开始给它带点吃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揣两个馒头,到摊子上掰碎了放在一个一次性的泡沫碗里,搁在自行车旁边。狗闻着味儿过来吃,吃完了舔舔嘴巴,又蹲回老位置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地面。
吴秀英试着跟它说话,说你这狗怎么老跟着我,是不是看我好欺负。狗听不懂,只是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黑亮亮的,湿漉漉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鹅卵石。吴秀英看着它的眼睛,忽然就不说话了,扭头去整理架子上的气球,把那个瘪了的红色气球摘下来,换上一个新的蓝色。
旁边的卖花大姐看了一段时间,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她:“吴姐,你这狗是捡的?”
“不是我捡的,它自己来的。”
“那你也不带回去养?这天越来越冷了,它天天蹲在这儿也不容易。”
吴秀英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地方小,养不了狗。”
卖花大姐就没再说什么了。但第二天,她从家里带了一个旧的棉垫子,铺在吴秀英的自行车旁边,那条狗闻了闻垫子,小心翼翼地趴上去,转了两圈,蜷成一个黄白色的毛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吴秀英看着它睡觉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吴秀英和那条狗之间形成了一种固定的默契。她出摊,它出现,她收摊,它消失。没有人知道它晚上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白天在什么地方待着。但每到下午四点,它一定会准时蹲在花鸟市场门口,蹲在那辆绑满气球的旧自行车旁边,像一个忠实的哨兵。
有一天傍晚下起了雨,雨来得急,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吴秀英赶紧把气球往自行车棚下面收,手忙脚乱的,几个没来得及收的气球被雨点打得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她正弯腰捡一个掉在地上的粉色气球,忽然感觉到裤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那条狗正用嘴叼着她的裤脚,往外拽,拽一下,松一下,又拽一下,像是催她快走。
吴秀英被它拽得踉跄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雨越下越大了,对面的街面已经积了水。她赶紧把剩下的气球胡乱收进袋子里,推着自行车往家跑。那条狗跟在她旁边跑,瘸着一条腿,跑得东倒西歪的,但始终没有落下。回到家楼下的时候,吴秀英停好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狗蹲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细得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她。
吴秀英站在楼道里看了它几秒,然后转身上了楼。过了几分钟她又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和一碗剩饭。她把毛巾铺在石阶上,把饭放在毛巾旁边,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狗被她摸的时候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要是不嫌弃,明天还来。”吴秀英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条狗蹲在雨里的样子。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儿子还小的时候,也养过一条狗,黄的,叫大黄,后来得了病死了,儿子哭了好几天。再后来儿子长大了,去外地读书、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每天下班回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她出来卖气球,气球不挑人,谁买都行,谁跟她说话她都乐意。
第二天雨停了,吴秀英出摊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气球,一样是一根旧牵引绳。
那条狗果然准时出现了,蹲在老位置上,毛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看着还是乱糟糟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地毯。吴秀英把牵引绳拿在手里,蹲在狗面前,问它:“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有两间屋子,一间我住,一间放杂物。我把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你住,虽然不大,但是不漏雨,冬天有暖气。”
狗歪着脑袋看她,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吴秀英把牵引绳的项圈慢慢套在狗的脖子上,狗没有躲,乖乖地让她系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行,那从今天起你就有名字了。叫小黄。”
小黄从此跟着吴秀英回了家。
花鸟市场门口的人很快发现那个卖气球的女人身边多了一条黄白相间的狗,蹲在自行车旁边,有时候趴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站起来转个圈,但从来不跑远。吴秀英卖气球的时候,它就乖乖地蹲在旁边;吴秀英跟顾客说话的时候,它就竖起耳朵听;吴秀英收摊的时候,它就站起来摇摇尾巴,跟在自行车旁边一路小跑回家。
吴秀英给小黄洗了澡,剪了毛,涂了药,腿上的伤也慢慢好了,虽然还是有点瘸,但跑起来比以前利索多了。它变得胖了一些,毛色也有了光泽,阳光底下一照,金黄金黄的,像一团暖融融的毛线球。吴秀英每天早上出门之前给它准备好狗粮和水,下午出摊的时候带着它,晚上回来的时候两个一起在小区里走一圈,她走得很慢,小黄也走得很慢,一人一狗在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狗的。
有时候有人来买气球,小孩指着小黄说妈妈你看那只狗好可爱,吴秀英就笑着说它叫小黄,不咬人的,你可以摸。小孩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小黄就闭上眼睛,尾巴在地上扫得更快了。小孩高兴得又蹦又跳,家长赶紧扫码付钱,走的时候还在说,你看卖气球的阿姨把狗养得多好。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在吴秀英的摊子前面。
“阿姨,”年轻人的声音有些迟疑,“这只狗……是您的吗?”
吴秀英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外卖员的制服,手里还拎着头盔。他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小黄,看了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
“阿姨,这只狗我以前见过,”年轻人说,“我送外卖的时候在这一片跑过,它经常在花鸟市场附近转悠。我有时候会给它带根火腿肠什么的,它每次都吃。但后来我换区域了,有半年没来了。今天路过想进市场买个花盆,没想到它还在这儿。”
年轻人伸出手,小黄凑过去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尾巴猛地摇了起来,摇得像一把小扇子,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晃。年轻人一下子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说:“你还记得我啊?你还记得我是不是?”
小黄往他身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委屈,又像是高兴。
吴秀英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问年轻人:“你以前经常喂它?”
“也不算经常,就是有时候路过会给点吃的。”年轻人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工作东跑西跑的,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也顾不上它。阿姨,您把它养得真好,胖了,毛也亮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吴秀英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小黄,它正仰着脸看那个年轻人,尾巴还在摇,但摇得没有刚才那么急了。吴秀英忽然有点担心,担心小黄会跟着这个年轻人走,毕竟这个年轻人在它流浪的时候给过它吃的,它对他有感情。但她没有问,只是说:“它现在跟我住,挺好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摸了摸小黄的头,凑到它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朝吴秀英挥了挥手:“阿姨,那我走了啊,您好好照顾它。”
他走了,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街角。小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尾巴慢慢地停止了摇动,然后它转过头,蹲回自行车旁边,把下巴搁在吴秀英的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吴秀英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小黄的耳朵温温热热的,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吴秀英摸了一会儿,说:“走吧,回家。”
她收了摊,把气球从架子上摘下来,捆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小黄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旁边,一颠一颠地往家的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暮色四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她们两个在往前走,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两个结伴走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那天晚上吴秀英把杂物间彻底收拾了出来,铺上了一张旧床垫,垫了干净的棉布,把小黄的食盆和水碗摆在墙角。她蹲在门口,看着小黄在垫子上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她伸手关了灯,站在门口说:“好好睡,明天还得去卖气球呢。”
小黄在黑暗中动了动耳朵,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床垫。
吴秀英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听着隔壁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没有那么空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像一条安静的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就那么翘着,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