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我的家庭
韩家在漷县村是个大户。俗话说“天下无二韩”,别处我不敢说,至少在漷县,韩姓确实是一家。我爷爷那辈弟兄七个,到我父亲这辈,是二男四女。四个姑姑早早出了嫁,大槐树韩家就剩我大爷和我父亲两户撑着。我大爷家五男一女,我家五男三女。我在自家男孩里排行老五,若连上大爷家的堂兄弟大排行,男孩里我排第十,若连女孩也算上,排第十三。
据母亲说,我出生的那天,腊月二十,正赶上“腊七腊八,冻死寒鸦”的冷日子,可大槐树上却有喜鹊叫。全家人都觉得是个好兆头,说这孩子能给这个穷家带来好运气。
可运气迟迟没来。那时候家家都穷,我们家尤其穷——八个孩子,只有父母两个劳动力,母亲还是小脚,干不了重活。我长到六岁,没尝过点心是什么滋味。
每到过年,亲戚们来串门拜年,标配是一盒点心、两瓶酒。家境好一点的再加两瓶麦乳精或桔汁。亲戚上午来,多半要吃了饭才走,更亲的如姑奶奶回娘家,还得住一宿。母亲就得掂对着:大姑拿来的,回头送给二姑家;二姑拿来的,再转给姨家。家里的点心盒就是个中转站,谁也没真舍得打开吃过。出了正月,那些盒子一个个又原样转了出去,一个也落不下。
我那时候总琢磨:这些点心最后到底落到谁家了呢?总得有人吃吧?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六岁那年,城里三姑带来的点心盒,味儿实在太香了。那盒子是长方体,上面印着花,盖上铺着红纸,用纸绳捆得结结实实——沿长边一圈,短边两圈,顶上十字交叉处挽出一个半圆的环,提着它就能走亲戚。
我实在忍不住,偷偷掀开盖子一角,看见里面的点心,咽了口唾沫,抠了一小块。太好吃了。又抠了一小块。就这样每天抠一点点,几天工夫,竟吃掉了三块。我每次都努力让盖子恢复原样,可纸盒到底塌了下去。
母亲终于发现了。她并没有骂我,着急地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盒子,嘴里念叨着:“这每一个都有用,这可怎么送人呢?”——我知道她心疼的不是那几块点心,是家里真拿不出钱再买了。
后来母亲把所有点心盒都打开,把剩下的点心重新匀了匀,削峰填谷,凑出了原来个数。那些盒子又重新绑好,等着下一轮走亲戚。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点心。从那以后,每年点心盒还在眼前晃,那股香味还在,但我再也没偷吃过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