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的粽子
端午的粽香一飘起来,我总会想起我的大姨。我生在1960年,降生后母亲重病,没法哺乳照料我。那时母亲在西安军工厂,父亲供职西安法院,两人分居两地,自顾不暇,只能把我送回乡下姥姥家,由姥姥一手拉扯长大。
姥姥一共五个儿女,母亲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姐,便是我的大姨。大姨的命,是刻满贫寒的苦。十九岁那年,家里实在熬不出活路,早早把她嫁去十多里外的邻村,男方比她年长十余岁,前妻早早离世,丢下一儿一女两个孩子。
嫁过去的十余年里,大姨接连又生下两儿三女,一大家七个孩子全靠她撑着。可她不到四十岁,丈夫骤然撒手人寰,七个儿女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最大的孩子刚成年,最小的尚在襁褓嗷嗷待哺。那个年代靠生产队记工分过日子,家里全是年幼孩童,没有壮劳力挣口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儿时跟着姥姥走亲戚去大姨家的画面,我记了一辈子。土坯房的屋顶破了大洞,夜里躺在炕上抬头,能清清楚楚望见天上的星星;院墙塌了大半,无力修补,冷风顺着缺口往屋里灌,屋里处处破烂,连一件像样的家什都寻不见。可大姨骨子里要强,这辈子最不愿旁人看轻自己。每次回娘家探望姥姥,一到饭点,她总推脱家里有事,说什么也不肯留下吃饭,姥姥百般挽留,她依旧执意动身。
有一年端午,乡下习俗,晚辈要给长辈送粽子尽孝心。家家户户磨好白米,包上饱满蜜枣,热热闹闹走亲戚。大姨也揣着一兜粽子来了娘家,她家买不起大米,粽子纯粹是玉米糁做的,每个里面只裹了两颗红枣。
寒暄几句,眼看要开午饭,大姨又照旧匆匆告辞。等她走远,姥姥拆开那粗粝的玉米粽,看清里面寒酸的馅料,眼泪瞬间淌了满脸,一口一口,混着泪水咽下了粽子。一颗粗粮粽子,裹着大姨不肯示弱的自尊,藏着她拉扯七个孩子的万般艰难。
后来我长大成人,远赴外地工作,一别几十年,时常惦念独自熬过苦难的大姨,不敢想象那些年她是如何咬牙熬过来的。1997年我回乡,专程登门看望她,那时大姨已经九十高龄,满头白发,身形颤巍巍的,头脑却依旧清明,过往岁月的桩桩件件,她都记得分明。
彼时我的薪资微薄,手头并不宽裕,望着饱经风霜的大姨,想起她半生劳苦,我拿出一千块钱想留给她贴补生活。可大姨说什么都不肯收下,一遍遍推回我手里,笑着宽慰我:“孩子,你自己在外谋生不容易,钱你收回去,我如今过得再好不过。”
这话不假,一辈子的苦,终究熬出了甜。她拉扯大的七个儿女个个争气:大儿子在煤矿做到经理,二儿子在镇上经营商铺,三儿子寒窗苦读考上大学;四个女儿也都安稳出嫁,家家日子和顺。一众子女格外孝顺,人人争着接大姨到自家奉养,晚年的她被儿孙环绕,享尽天伦。操劳半生,总算盼来了安稳舒心的晚年。
时隔两年,传来了大姨离世的消息,她走时九十二岁,走得平静又体面,像一段温柔圆满的收尾。那日吃过晚饭,晚辈们陆续歇息,四下静了下来,她悄悄打了温水,仔细洗净脸、泡好脚,换上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独自躺在客厅的竹床上安歇。等到次日清晨家人起身,才发觉她早已安然长眠,没有病痛折磨,没有一丝挣扎。
苦了一辈子、硬气了一辈子、善良了一辈子的大姨,终于卸下了世间所有重担。每每想起那袋玉米糁裹着红枣的粽子,想起她瘦弱肩头扛起七个孩子的岁月,心底总泛着酸涩与动容。
人间万般苦难没有磨平她的傲骨,半生辛劳终换来满堂儿孙安康。愿善良坚韧的大姨,在另一个世界,再无饥寒窘迫,岁岁安稳,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