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竹雕记·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丙午端午,岭南暑气初浮,一缕清和凉意漫入惠州寓所书斋。我独坐南窗之下,案头静供一尊竹雕笔筒,题曰“听松”。指尖缓缓抚过深浅交错的刻纹,恍惚间松风穿谷而来,簌簌清音自竹肌间徐徐漾开。这一脉山林雅响跨越千载:始发魏晋竹舍,萦绕王子猷阶前新篁,栖留东坡院中修竹,岁月流转,终落于我这间岭南小小闲斋。
昔王子猷暂借他人宅邸,甫一安顿便命人栽竹。旁人笑他不过匆匆过客,何须多费周折。他直指青筠,慨然一语:“何可一日无此君!”寥寥数字,道尽历代文人根植骨血的清雅寄托。竹非艳卉奇木,无牡丹富丽雍容,少松柏苍劲雄奇,独以中空虚心、挺劲有节,作君子品格之具象缩影。东坡居士更将这份痴爱写至极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肉食仅能滋养身形,翠竹方可涤荡尘俗;世间万般困顿皆可安然忍耐,唯独缠身俗扰,最是难遣。
然山野青竹虽具天然逸趣,未经匠心雕琢,终究只是寻常草木。《礼记》有言“玉不琢,不成器”,竹亦同此理。草木与生俱来的清高气韵,须借刀工细细淬炼,方能将转瞬即逝的山林清气,凝作可朝夕相伴的案头清玩。
中华竹雕之艺,便扎根于这份爱竹、琢竹的绵长文脉。王世襄《竹刻简史》载,上古先民已于竹器之上镂刻纹饰,这不单是雕刻技艺的发端,更是文人胸臆寄于器物的寄托。竹雕以刀为笔墨,以竹为素笺,方寸筒身之内,可藏千里层峦,纳万顷云烟。
我凝神端详眼前这尊“听松”笔筒。刀法沉雄爽利,线条屈曲如铁线,层层松针疏密交错,静对片刻,似有阵阵松涛奔涌耳畔,正是明代嘉定竹刻独有的风骨:浑厚敦实,构图饱满,内敛之中自有磅礴气韵。案侧另置一件清早期竹根香薰,风格与之相映成趣:浅刻与浮雕相融相生,顺着竹根天然盘绕虬结的肌理,雕琢层叠峰壑,陈于几案,便是一方缩微山水。
古训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竹雕一道,技与道本自相融。赵汝珍于《古玩指南》中一语点破要义:“以刀代笔,以竹为纸。”古往今来,无论留名青史或是湮没无闻的匠人,面对一截枯竹从无凌驾雕琢之心,只存与草木相知相和之意。他们循竹身纹理、竹节疤痕、天然色泽顺势布局,或镌《潇湘竹石》的淡远清幽,或刻《渔翁得利》的闲散悠然。
竹雕多为掌中雅玩,形制精巧,大者不过盈尺,小者可握于掌心。器物虽微,内藏万千意趣:写实之器摹莲蓬、荸荠,鲜活如生,宛若新撷自田畦;写意之作绘山水、人物,笔底藏情,尽抒胸中旷远襟怀。身居岭南烟火市井,指尖轻磨竹纹,心神便可随刀路远游,奔赴远离尘嚣的山野林间。
《考工记》详述造器至臻之理:“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翠竹吸纳天地灵秀,匠人怀揣细腻巧思。当天时、地气、良材、精工四者相逢,一截平凡青竹便脱却凡草木之质,化为承载文人风骨、抚慰俗世烦忧的灵物。
夜色渐深,端午潮热慢慢消散,我吹熄案头灯火。月华斜穿窗棂,温柔覆满竹雕,凹凸起伏的刻痕之间,似有千年光阴缓缓流淌。久居惠州岭南尘市,我终究不能效仿古贤归隐山林,幸而有这尊“听松”朝夕相伴。松风藏于筒间,万般俗虑顷刻消散,一颗漂泊浮躁的心,于此寻得安稳归栖。
何可一日无此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