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要修一条路。
说是路，其实也不算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骑个电瓶车过去，回来能抖出半斤灰。群众早就有意见，说这路再不修，猪走过去都得皱眉头。
镇书记听了，没拍桌子，也没讲大道理，就蹲在路边看了半天。旁边干部问他：“书记，看啥呢？”
书记指着一辆刚陷进去的三轮车说：“看这路有多会留客，人家车来了都不让走。”
大家一听都笑了。
笑归笑，事得办。镇里研究后，决定把这条路修起来。钱不是小数，工程也不算小，自然要走招投标。
消息一出来，镇上就热闹了。
有人拎着茶叶来了，有人打着“老熟人”的旗号来了，还有人说话绕得像山路十八弯，嘴上说“支持镇里工作”，手里却把资料袋往桌上一放，袋子鼓得比馒头还实在。
书记看见了，笑眯眯地把资料袋推回去。
他说：“资料可以放在招标办，别放我这儿。我这屋小，放不下你们的心思。”
对方脸一红，赶紧收了回去。
还有个老板更会说话，见了书记就夸：“书记，您为群众办实事，我们是真佩服。这个工程交给我们，保证让您放心。”
书记端着茶杯，慢悠悠问：“让我放心，还是让路放心？”
老板愣了一下。
书记接着说：“路修好了，群众走着不骂娘，我才放心。你嘴巴说得再甜，路面要是坑坑洼洼，群众不听你唱歌。”
这话传出去后，大家都知道了：这书记好说话，但不好糊弄；脸上带笑，心里有秤。
招标那天，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书记也来了，但没坐中间，就坐在边上。他说：“我今天不是来指挥的，是来看规矩有没有站直。”
有人小声说：“书记在这儿，谁还敢乱来？”
书记听见了，笑着接了一句：“怕我没用，要怕规矩。人会调走，规矩得留下。”
评标专家一项一项看材料，价格、资质、方案、工期，都摆在桌面上。镇里的干部也不敢马虎，谁都知道书记这人平时不吼人，但真要碰了红线，他能把话说得比刀背还硬。
中间有一家单位报价低得吓人，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得像过年买白菜还想让人送两斤肉。
有人说：“报价低，能省钱。”
书记摆摆手：“省钱不是捡便宜。便宜得不正常，后面就可能让群众吃亏。今天少花一分，明天返工花十分，这叫会过日子吗？”
还有一家单位方案写得花里胡哨，纸面漂亮得像画年画，可一问细节，就东一句西一句，说不出个所以然。
书记听完，笑了笑：“这方案写得挺热闹，就是不知道路听不听得懂。”
大家又笑，但笑完都明白，工程不是写作文，不能光靠好看。
最后，招投标结果出来了。中标单位不是报价最低的，也不是关系最响的，而是方案实在、资质过硬、价格合理的一家。
有人背后嘀咕：“这个书记，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话传到书记耳朵里，他不生气，还跟干部开玩笑：“面子我给群众了，路修好了，他们鞋上少沾点泥，这就是最大的面子。”
工程开工后，书记没少去现场。
他去现场不提前打招呼，也不摆架子。有时候穿着布鞋就去了，裤脚上溅着泥，站在路边看工人拌料、压实、排水。施工方负责人见了他，赶紧拿安全帽过来。
书记戴上帽子说：“别光给我戴帽子，给质量也戴上帽子，别让它到处乱跑。”
有一次，他看到路边排水沟挖得浅，就把负责人叫过来。
负责人说：“差不多就行了。”
书记脸上的笑没了。
他说：“差不多？群众家门口进水的时候，你跟他说差不多？工程上的差不多，最后就是群众心里的差很多。”
这句话不重，但很扎人。施工方立马返工。
镇里的干部后来都说，书记抓招投标，不像有些人光喊口号。他不故意装严，也不板着脸吓人。他就是一句一句大白话，把道理说透，把规矩摆正。
有人请吃饭，他不去。
有人送东西，他不收。
有人套近乎，他装糊涂。
有人想走后门，他把门打开，指着大厅说：“正门在那儿，大家都从那儿走。”
路修好的那天，镇上不少群众都去看。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平整整的新路。老人走着稳了，孩子上学快了，车也不再一过就扬起一片灰。
有人对书记说：“这路修得好。”
书记笑着说：“不是我修得好，是规矩修得好。规矩要是歪了，路也直不了。”
旁边一个干部说：“书记，您这话真有水平。”
书记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看门的，看住公家的钱，看住办事的规矩，看住群众脚底下这条路。”
大家一听，又笑了。
可笑着笑着，心里也明白：这个镇书记，肚子里没有弯弯绕，手上不沾不该沾的东西，嘴上说的是土话，办的是实事。
他不把自己当官看得太重，却把群众的事看得很重。
一场招投标，看着是修了一条路，其实也照出一个人。
路平了，心也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