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神杨戬眉心贴着一片柳叶,三千年没揭下来过。旁边的草头神问原因。杨戬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因为那个“秘密”,我不想看!
那枚柳叶贴了三千年。
起初是刚封神那会儿,天眼还没完全驯服,什么前世今生、因果轮回,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搅得他头疼欲裂。后来,他渐渐能分了,能挑了,能关上了,可那柳叶却没再揭下来。
哮天犬趴在廊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杨戬坐在它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哪年哪月随手折来的柳条,剥着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那狗头。
狗老了。这是句废话,杨戬想。三千年的老狗,搁凡间该成精八百回了,可它偏不,它就一直当一条狗,一条越来越老、老得连骨头都啃不动的狗。
“哮天。”他叫了一声。
那狗耳朵动了动,眼睛没睁,尾巴尖在地上扫了半下,算是回应。
杨戬忽然说:“我看看你。”
他的手抬起来,指腹触到那片柳叶的边缘。叶脉冰凉,贴了太久,几乎成了他皮肉的一部分。他停了停,然后——揭开了。
那一瞬间廊下的风忽然停了,连空气都凝住了。天眼张开,暗沉沉的,像一口极深的井,井底有一点幽幽的光。那光往下探,探进了哮天犬身上,顺着血脉、顺着魂魄、顺着一条狗简简单单的三千年,一路往下走。
他看见了。
昨天夜里,哮天从梦里挣出来,前爪刨了两下地,呜咽了一声。上个月,它追一只兔子,追出去三十步就停了,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再往前。一百年前,它在昆仑山脚下跟一条野狗抢半只獐子,赢了,叼到他面前,尾巴摇得像个风车。一千年前,他跟哪吒打赌输了,那小子拿乾坤圈套在哮天犬脖子上当项圈,狗气得满院子追他咬。两千年前,封神之战最惨烈的那一仗,万箭齐发,哮天犬扑过来挡在他前面,肚子上中了两箭,血淌了一地,躺了三个月才站起来。
再往前。三千年前,灌江口,他还是个少年,从河边捡回来一条湿淋淋的小黑狗崽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天眼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下个时辰。
下个时辰,太阳偏西,廊下的光影会斜斜地移过去,罩在哮天犬身上。它会呼出最后一口气,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了地。然后就没了。
他看到了,哮天的死期,快到了。
杨戬就那么睁着天眼,死死地睁着,看着那条老狗趴在那里,看着它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他看见它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机像灯油一样,一滴滴地耗下去。
哮天犬忽然睁了睁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狗的眼睛浑浊了,但那一瞬间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三千年前灌江口河滩上的小黑崽子,湿漉漉地仰头看他。然后它又闭上眼,下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然后,那口气没了。
杨戬的手还按在狗头上,指节微微发白。半晌,他慢慢地、慢慢地,把眉心那只天眼合上了,把柳叶重新贴回去。这一次贴得比从前紧,柳叶边缘嵌进皮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旁边的草头神立着扫帚,踌躇了半天,终于开口:“二爷,您这是何苦呢?看见了不是更难受?您要是不睁那一下,这会儿心里还好受些。”
杨戬没看他,手还搁在狗头上,声音平平的:“三千年不敢睁眼,是怕看见不该看的。”
他顿了顿,那口气在喉咙里滚了滚,咽下去,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哑:“今天睁眼,是想把它最后的样子记住。”
他把狗抱起来。“下辈子我再找它,”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跟自己说话,“怕认不出来。”
杨戬忽然笑了一下。极淡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却是干的。
“闭眼不是不看了,”他说,“是把疼留在眼皮里。有些东西,明知道看一眼就要痛一辈子,可一眼都不看……”
他把哮天犬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狗脑袋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这双眼睛,要来何用。”
那天之后,杨戬的眉心一直贴着那片柳叶。只是偶尔,深夜里巡天的神将从真君殿外经过,会听见里面极轻极轻的声响。
那声响不是哭声,不是叹息,只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地、一遍遍地,捋着一件旧衣服上的毛。
记得哮天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下雨前会卷起来。记得它左边耳朵缺了一个小角,是两千年前那两箭留下的。记得它打呼噜的节奏,先急后缓,尾巴会跟着拍子一翘一翘。
天眼闭着,可他记得。
后来的后来,西天的佛问他:杨戬,你的天眼可还看得见?
他摸了摸眉心的柳叶,说看得见。
佛说:那你看见了什么?
他说:我看见三千年前灌江口的河滩,有一条小黑狗崽子,从水里爬出来,湿淋淋的,朝我摇尾巴。
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过去。
他说:我知道。
佛说:既知是过去,为何不放下?
杨戬把柳叶按了按,按得更紧了一些。他抬起头,那双正常的眼睛清澈平静,像是灌江口的河水,深而不浊。
“放下就忘了,”他说,“忘了,它就没有真正活过。”
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眉心那一点柳叶绿得发亮,像是三千年前河滩上那棵老柳树,春天一到,又发了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