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湖之前，把诗稿叠成了方块。

1927年6月2日，北京颐和园。一个老人独自走进园子，在排云殿前站了很久。

湖面被风吹皱，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

他脱了帽子，放在岸边。掏出一根纸烟，慢慢抽完。

然后把剩下的钱、怀表、眼镜，一样一样放在帽子里。最后，他跳进昆明湖。

水很浅，只到他腰。但他故意把脸埋进淤泥里，让自己窒息。

他死了。他叫王国维。


他死时才五十岁。死的前一天，他还在给学生讲《尚书》。讲完课，有人问他关于时局的看法，他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写过的一卷词稿翻出来，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第二天出门，揣在口袋里。

他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十六个字：“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没人知道他在辱什么。有人说他殉清，有人说他殉中国文化。

他生前是最好的词人之一，写《人间词话》，说古今之成大事业者，必经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第一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第二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第三境。

他把人生的路分成三层，自己走到了哪一层？没人知道。

他死后，陈寅恪给他写了碑文，说：“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那卷被他折成方块的词稿，后来被整理出来，收进《人间词》里。他把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把自己沉进水里。

他生前常说一句话：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他是一个只信可信之物的人，可这世上他真正爱的东西，都在慢慢不可信。

他跳湖那年，昆明湖的水很冷。他在《人间词话》里写的那三境界，最后一道灯火阑珊，他自己没能走到。

但那些词还在。每一个把书读到半夜的人，抬头看见窗外微光，或许都会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