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一位嘴唇、脸庞紫得发黑,头发全白、牙齿掉光,瘦到脱相的老人,在上海监狱中蜷缩成一团,等待出狱。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人,曾经拥有万贯家财,在上海叱咤风云、一呼百应!
这位老人名叫邵洵美,1906年生于上海一个显赫家族,祖父邵友濂在清朝做过封疆大吏,外祖父盛宣怀是晚清有名的实业家,家底相当厚。
邵洵美早年去英国剑桥读书,回国以后住在静安寺路的洋房里,出门坐别克轿车。
1928年,邵洵美还在静安寺路开了一家金屋书店,门面漆成金色,专门出诗集和译作,上海文化圈里提起这位邵公子,几乎没人不晓得。
英国作家萧伯纳来上海那年,邵洵美以世界笔会中国分会的名义,在国际饭店摆了一桌酒,四十多块银圆的菜钱自己掏。
第二天报纸登这场宴会,提到蔡元培、宋庆龄、鲁迅,邵洵美的名字却没出现,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找谁去说理。
平日里,徐志摩、郁达夫、林语堂常去邵家坐坐,谁手头紧了,邵洵美都肯帮一把,年轻的张爱玲手头紧的时候,也拿到过邵洵美给的五百块钱,事后提都没再提起。
真正让邵洵美下血本的,是1932年前后的一件事。那时候国内印刷业普遍落后,画报印出来颜色发灰,图片也模糊。
邵洵美卖掉了静安寺路的一处房产凑钱,从德国订购了一台影写版印刷机运到上海,办起了时代印刷厂。后来《时代画报》《论语》《万象》《十日谈》这些刊物,印刷质量在上海出版界都排在前面。
好景不长,1937年淞沪会战之后,麻烦找上门来。日方对这台德国机器一直有想法,派人谈过几次收购,邵洵美都没松口。
局势越来越紧的时候,邵洵美带着工人趁夜把机器的关键部件拆下来,转移到法租界藏好,宁可让机器搁着生锈,也不让这台印刷机落到日本人手里去印那些宣传材料。
也是在这几年,左翼作家夏衍生活拮据的时候,邵洵美提前支付稿费,帮着把书稿印了出来,这件事后来夏衍自己在文章里提到过。
比这更冒险的事,还在后头。1938年,地下党员杨刚找上邵洵美和美国作家项美丽,三人一起把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译成英文。
邵洵美负责文字润色,译文在邵洵美主办的英文刊物《Candid Comment》上连载,还印了单行本。
每到夜里,邵洵美开车出去,把这些英文小册子一本本塞进外国人住宅区的信箱,这件事一直没跟人提过,几十年后女儿邵绡红写回忆录,才把这段经历公开出来。
这些事,邵洵美一直没怎么跟人提起。新中国成立以后,邵洵美留在上海专心译书,雪莱、拜伦、泰戈尔的作品经手译出来不少。
1955年,因为早年和项美丽一起办刊物的旧事,邵洵美被叫去问了几次话。1958年,又因历史问题被定罪判刑,送进了提篮桥监狱。
提篮桥监狱里的日子,比外面想的还要难。邵洵美本来就有哮喘,喘气声音很大,给邵洵美起了个外号叫老拖拉机。
第三年开始掉牙,没有药治,掉一颗就用宣纸包好塞进枕头里,七年下来攒了十二颗。
1962年春天,邵洵美就这样揣着这十二颗用宣纸包好的牙齿,走出了提篮桥监狱的大门。
等在门口的大儿子邵祖丞看着这个又瘦又老的父亲,一时不敢上前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