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半。平江,天岳书院操场。
太阳毒得像烙铁,操场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晒得打了卷。八百个兵站成方阵,枪靠着肩,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灰布军装的前襟上,洇开一团深色。彭德怀站在队伍前面,脖子上系了一根红布带,布带是昨天夜里让炊事班的老周从一块旧被面上撕下来的,毛边还没锁,在他喉结旁边支棱着一小截线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线头,伸手把它揪掉了。然后抬起头,扫了一遍队伍。前排几个连长的脸他认得,李灿、黄纯一、贺国中,都是这些年一个一个从连队里带上来的。后排那些兵,有的他叫不上名字,但认得他们的眼神。那眼神跟三年前在武昌城下看他的人不一样。那时候他代理团长,底下的人看他,看的是一个能打仗的官。现在这些人看他,看的是一个要带他们去做一件没法回头的事的人。
他把手举起来。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汨罗江的水声。
“我们起义了。”他说,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热空气里,沉甸甸的,“为工农服务,从现在开始。”
没有欢呼。八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比欢呼更响。
这根红布带,他系上之前犹豫了一夜。不是犹豫要不要起义。起义这件事,从四月入党那天起就定下来了。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五天前,他还在二营巡视,截获了师长周磐发给副师长的密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立即逮捕黄公略、黄纯一、贺国中。南华安特委被破坏了,通行证落到了敌人手里。他把密电折好塞进口袋,骑马往回赶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要不要”,是“原来这么快”。
他原本想再等一等。等把二团、三团的工作再做扎实一点,等把士兵委员会在各营都铺开,等把那些抽大烟、吃空额的旧军官再换掉几个。但密电不等他。黄公略的脑袋不等他。
他赶回县城,连夜把滕代远、邓萍几个人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等不了了,闹饷,起义。”
闹饷这个名义,是他选的。独立五师来平江快五个月没发饷了,士兵们肚子里的火早就烧到嗓子眼了。用闹饷来发动,不用讲太多道理,当兵的就懂。当了兵不给钱,家里老娘饿着,谁还给你卖命?这个道理比什么主义都直接,比什么口号都响亮。先让枪响起来,再让脑袋想明白。这是他十二年湘军生涯学会的最硬的一课。
十二年。
他坐在操场边一块石头上等部队集合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十二年前的事。一九一六年,他十八岁,在湘潭老家活不下去了,跑去投了湘军。那时候他叫彭得华,穿上一套大得晃荡的灰军装,领到一支老套筒,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他摸着那支枪,心里想的很简单:有枪就有饭吃,有枪就不受人欺负。
十二年过去了。他有了很多枪,手下有很多人,口袋里揣着团长的委任状,月薪二百四十块大洋。在旧军队里,这算是混出头了。可他在南县驻防的时候,夜里躺在团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注滋口那个叫姜子清的农民,淤出来的几亩稻田让恶霸欧盛钦占了,告到哪都告不赢。他派了几个救贫会的兄弟把欧盛钦秘密处决了,然后自己被逮捕,在押往长沙的路上跳船跑了。那是七年前的事。七年前他杀一个恶霸,靠的是几个拜把子兄弟和一把砍刀。七年后他当上了团长,手底下上千条枪,可注滋口那种事还在发生,平江城里关着的“共党嫌疑”还在一天一天地往外抬尸首。他手里这些枪,到底在保谁的饭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在武昌城下第一次摸到了边。
一九二六年九月,武昌城南门。他带着一营趴在战壕里,头顶上子弹嗖嗖地飞。团长戴吉阶又请假了,每回硬仗就请假,这回连假条都没写,直接让人捎了句话,说身子不舒服。一团的指挥就落到了他头上。他代理团长不是头一回了,从排长到连长到营长,每一级他都代理过,代理的时间比正式任职的时间还长。周磐用他用得顺手,能打仗,不闹事,还不要名分。他也认了。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枪口对着北洋军阀,代理不代理的无所谓。
武昌攻城打得很苦。城墙高,壕沟深,吴佩孚的兵缩在城里不出来,北伐军攻了几回都退了。他带着一营在南门外的民房里跟敌人拉锯,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争。有一天夜里,政治部一个姓段的秘书长到前沿来,蹲在他旁边的掩体里,跟他聊了大半夜。段德昌,湖南南县人,瘦,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不像个当兵的,像个教书先生。段德昌问他,你打仗是为了什么。他说,打倒军阀,富国强兵。段德昌又问,打倒军阀以后呢。他愣了一下,说,耕者有其田。段德昌笑了笑,说,耕者有其田是好,可你想想,田从哪里来?地主的地凭什么给你?你手里有枪,可你手底下的兵,他们家里有田吗?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后来部队追吴佩孚残部到了当阳,在玉泉山一座关帝庙里宿营。段德昌跟他铺草并排躺着,又聊了一整夜。段德昌问他,你对关云长怎么看。他说,关云长是封建统治者捧起来的,活着的时候让人利用,死了还让人利用,没意思。段德昌说,对,那你觉得什么才有意思。他说不上来。段德昌就给他讲俄国十月革命,讲共产主义,讲生产资料公有制,讲按劳分配。段德昌说,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能停在耕者有其田,得往前走。
他听进去了。他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十八岁当兵之前认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箩筐,在讲武堂学的那点东西够他看懂地图、写个条子,不够他想明白这么大的事。但段德昌的话他能听懂。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那个“田”字里爬出来的。他家里没田,十五岁闹饥荒跟着人去吃大户,让人通缉,跑了。他太知道一个农民没有田是什么滋味。段德昌说要把私有制变了,他一下子没全懂,但他知道,这比“耕者有其田”走得远,远到让他心里那团闷了十几年的火有了一个去处。
从那以后,他几次找段德昌,要求入党。段德昌说,国共合作期间,党决定暂不在第八军发展党员,让他等。他就等。一九二七年一月,他在一营把秘密的救贫会改成了公开的士兵委员会,章程是他一条一条拟的:穿的衣吃的饭都是工农生产出来的,当兵的应当为工农谋利益;废除打骂,经济公开;士兵有说话的权利。他把这个章程念给全营的兵听,底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抹眼睛。那些兵大多是穷苦出身,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你吃的饭是工农种出来的”这种话。
然后就是四月十二日,上海。然后就是五月二十一日,长沙。马日事变,许克祥的兵在长沙城里砍人,砍得满街是血。他当时驻在岳州,跟周磐说,让他带兵去打长沙,平定许克祥。周磐没同意。他又说,那就让他去打武汉的夏斗寅叛军。周磐还是没同意。他坐在营部里,把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他手底下有一千多条枪,可上面不让动,他就只能坐着。
大革命垮了。那些他认识的共产党员,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跪下来脱了党。段德昌被通缉,不知去向。他在南县驻防,夜里把士兵委员会的人叫到一起,说,以后不叫士兵委员会了,还叫救贫会,秘密的。他把明面上的东西收了,暗地里的东西没断。他对李灿、张荣生几个人说,共产党的路,我走定了,这主意早就打定了,不回头。
一九二八年一月,周磐把他叫到师部。
周磐这个人,对他不算坏。从讲武堂出来回六团当连长,是周磐点的头。后来一路代理营长、代理团长,周磐用他用得顺手,但也只是顺手。戴吉阶占着团长的位子,打仗就请假,平时拿干薪,周磐不撤戴吉阶的职,就让他一直代理。李灿替他抱不平,说这是利用你打仗、团结部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但那天周磐跟他说的话,他没想到。
周磐说,老师长刘铏回湖南了,批准了戴吉阶辞职,由你任第一团团长。雷振辉接任一营营长。独立第一师改成独立第五师,你还是第一团。
他听完,脸上没动,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团长。正式的,不是代理。月薪二百四十块,出门有马,住所有勤务兵,在湘军里算是站住脚了。十二年前那个穿晃荡灰军装的二等兵,熬到这一步,按旧军队的规矩,该知足了。该把士兵委员会那些东西收一收,好好当他的官了。
他回到团部,把委任状放在桌子上,坐了半天。然后他做了一件周磐想不到的事。他把李灿、张荣生叫来,说,团长的位子拿到了,现在可以干更多的事了。他把士兵委员会从一营往全团推,每个连设一个士兵委员,名义上是管伙食、管发饷,实际上是让当兵的有个说话的地方。他又办了一个师随营学校,推荐黄公略当副校长,把一批共产党员和进步青年塞进去。他还发动了一次全团闹饷,名义上是要欠的五个月饷,实际上是把士兵们拢到一块,看看有多少人能跟着走。
周磐给他团长,是想让他把一团带成一支更能打的队伍,替他周磐争地盘。他把一团带成了一支等着跟他走的队伍。
四月,南县,一个黄昏。特委的张匡摸到他家里,说,段德昌介绍你入党,特委讨论通过了,省委批准了。他在一间偏房里宣了誓,誓词不长,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句:牺牲一切,必要时献出自己的生命。宣完誓,他问张匡,段德昌在哪里。张匡说,在沙市搞暴动负了伤,回南县了。他让段德昌改姓章,住到李灿家里,让军医给治伤。他去看了段德昌一趟,段德昌靠在床头,腿上缠着布,瘦得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段德昌跟他说,你入党的愿望达到了,要注意保密。在军队里建立党的基点不容易,以一营为基础,逐步发展到全团,条件成熟时,要起大作用。段德昌又说,共产党永远是要革命的,但不要把每个党员都理想化,看到个别坏现象,也不要失望。
他点头。段德昌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本书,一本《无产阶级哲学》,一本通俗《资本论》,递给他。他把书揣进怀里,书还带着段德昌的体温。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段德昌。后来段德昌去了洪湖,再后来,一九三三年,被自己人杀了。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在长征路上了,他把马停下来,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这是后话。
六月,独立五师开往平江接防。平江那时候是“清乡”重点,反动当局杀了很多人,城里牢房关满了“共党嫌疑”和参加扑城的农民。他带着一团驻进城,三营驻在北门外的天岳书院。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牢里那些没有口供、没有实证的人放了一批,用团长的名义批了条子,说证据不足,取保开释。清乡队的人不高兴,告到师部,周磐把他叫去问,他说,关那么多人,粮食谁出?周磐没再说什么。第二件事,他把黄公略安到三团三营当营长,把黄纯一放到九连当连长,把邓萍放在团部当书记官。要害位置,一个一个换上自己人。
七月十八日,他在二营巡视。二营驻在思村,离县城几十里。中午吃饭的时候,团部一个副官骑马赶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信是他在长沙的一个熟人写的,很短:南华安特委机关被破获,黄公略给共产党员开的路条落到了敌人手里。他看完信,把筷子放下了。黄公略的身份暴露了,黄纯一、贺国中的名字也在敌人手里。他骑马往回赶,走到半路,又截获了周磐发给副师长的一份密电,内容一模一样:立即逮捕黄公略、黄纯一、贺国中。
他回到县城,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邓萍叫来,又让人去请滕代远。滕代远是省委刚派来的特委书记,到平江才一天。几个人关在团部那间小屋里,油灯点起来,他把信和密电摊在桌子上。
“等不了了。”他说,“黄公略他们一被抓,全团都得暴露。明天不动,后天就轮到我们。”
起义的时间定在二十二日下午一点。选这个时间,是因为中午敌人午睡,防备最松。名义,闹饷。独立五师欠饷快五个月了,当兵的火气大,一煽就着。彭德怀在会上说,闹饷是发动起义的主要手段,可以由秘密到公开,争取各营连参加。只有闹饷,才能冲破师特务营那个堡垒,团结全团大多数人。
散会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团部,把起义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步,明天上午召集全团营连排长开会,宣布起义,把那些靠不住的军官扣起来。第二步,李灿带一营攻县政府和清乡队,黄纯一带三营缴师特务连的械。第三步,派人通知黄公略在嘉义提前举事,通知贺国中把随营学校从岳阳带过来。
他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了,只有一个地方他想了很久。起义之后呢?红五军,去井冈山,跟朱毛会合。这条路他认。但起义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他要把周磐给他的团长委任状撕掉,把二百四十块大洋的月薪扔掉,把十二年湘军生涯攒下的所有东西一把火烧了。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磐待他不薄,独立五师第一团是湘军里数得上的主力团,跟着周磐干,团长上面还有旅长、师长,仗打得好,前程不是没有。
但他坐在那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九二一年他在注滋口杀欧盛钦,靠的是一腔血勇。那时候他以为杀掉一个恶霸,农民就能拿回自己的田。后来他当了营长、代理团长,手里的枪多了几百条,可注滋口的姜子清还是那个姜子清,田还是没拿回来。他给周磐当团长,周磐给他的枪,保的是周磐的地盘,不是姜子清的田。段德昌跟他说,要把私有制变了。这话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想明白了之后,团长这个位子就坐不住了。
二十二日上午十点,他在团部召集全团军官开会。人到齐之后,他把门关上,站在桌子后面,说了几句话。很短。他说,国民党背叛了革命,清乡队杀的是农民,我们当兵的不替农民说话,替谁说话?他说,从今天起,一团实行士兵委员会章程,欠饷要补,打骂要废。他说,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不勉强,但不许捣乱。
屋子里静了一阵。几个旧军官脸色发白,手往腰上摸,摸到一半又放下了。门外站着李灿带的一个排,枪上了刺刀。他把该扣的人扣了,该换的岗换了。十一点半,他走到天岳书院操场。
八百个人站在太阳底下,脖子上系着红布带。他站在队伍前面,手举起来,喊了那句话。然后一营往县政府方向去了,三营往师特务连方向去了。他站在操场上,听见枪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不密,像过年放鞭炮。一个半小时之后,李灿回来报告:县政府拿下了,县长抓了,清乡队缴了械,牢里放出来一千多号人。黄纯一也回来了,师特务连没怎么抵抗就交了枪。
他听完报告,走到操场边上,坐下来。太阳还很高,晒得头皮发烫。他把脖子上的红布带解下来,攥在手里。布带上沾了汗,软塌塌的,那截被他揪掉的线头又冒出来了。
他想起一件事。当兵第二年,有一次打完仗,他蹲在战壕里擦枪,旁边的老兵问他,得华,你打仗这么拼命,想当官吧?他说,不想。老兵笑了,说,不想当官你拼什么命。他答不上来。那时候他确实不想当官,他就想有口饭吃,不受人欺负。后来官自己找上来了,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级一级往上升,每一级他都代理过,每一级他都干得比正式的人还上心。他以为升了官就能做更多的事,可升到团长他才发现,旧军队里的官,做到顶也不过是替更大的官看家护院。
现在他把那个官扔了。扔得干干净净。红五军,两千五百人,枪一千多支,子弹一百万发,都是从旧军队里带出来的。可这支队伍从今往后不替任何姓周的姓赵的看家护院了。
当天下午,一团二营从思村赶回来,参加了起义。第二天,贺国中带着随营学校从岳阳赶到了。黄公略在嘉义提前动了手,也赶了过来。二十四日,平江城里的月池塘广场开了几万人的大会,红五军宣布成立。他当军长,滕代远当党代表。他在会上讲了话,讲得还是不长。底下有农民喊,彭团长,你还回来不?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团长了。他大声说,回来!革命成了功,天天回来!
底下的人笑了。他也笑了。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笑。
后来的事,很多人知道了。红五军上了井冈山,跟朱毛会合,再后来下了山,打了长沙,打了赣州,打了半个中国。他再也没有回过平江,再也没有见过周磐。段德昌送他的那两本书,过草地的时候轻装扔了,但书里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天岳书院操场上的那八百个人,后来活到解放的不多。李灿一九三〇年牺牲,黄纯一在平江起义后不久就战死了,贺国中一九二九年死在安福。那些脖子上系过红布带的兵,大多数连名字都没留下来。但那天中午,他们系上红布带之前,彭德怀跟他们说了另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记在自述里,是当时站在前排的一个连长后来回忆的。
他说的是:“我彭德怀当了十二年兵,今天才算知道当兵是为什么。”
红布带,就是那个“为什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