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他哭了。为一个歌女。公元800年,白居易进士及第。十七名少年,站在慈恩塔下。白居易站着。一直看。他的名字在上面。白居易回忆说:“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功名高中。他们去了常乐坊酒楼欢庆。琴弦拨动。歌女笑着。长安的贵公子们拼命撒钱,一串串丢在歌女脚下。白居易也扔。他没钱,只扔了一枚铜钱。铜钱从歌女身上落下来,一直滑,平平稳稳地在白居易脚下停下来。歌女扫了一眼,抬眸望过来。琴声悠扬。一下下弹在白居易心里。他也望着台上的那枚铜钱,红了脸。浔阳江头,秋风猎猎。白居易回过神来。他站在江州的大船上。风把二十年前的琵琶声,小心翼翼地吹过来。他划着船一路追。声音停了,灯也灭了。船上的歌女带着面纱,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他只是求。求她再弹一首。他和朋友上了歌女的船。他准备了酒菜,又点亮船角明灯。一双手抚在弦上。“噔”一声。水波荡起。白居易的心口,也颤了起来。这声音太熟了。铮然京声。他听得出来,这是长安的声音。他还想听。歌女站在船头,也不说话。当年,她名动京师。如今,她守着空船,一曲一曲弹着,一滴一滴落着。她又给白居易弹了一首。弦声转急。所有人哭了。白居易的朋友哭。歌女也哭。哭得最厉害的是,江州司马白居易。他想起当年的长安少年。他们笑着,听。后来,又哭着回忆。你猜白居易为什么哭了?“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少年里有他吗?或许,有。或许,也没有。他哭那年。砸在歌女面颊上的那枚铜钱。少年时,他家举族南迁江南。为了功名。他日夜不停读书,不是天黑了,烛火灭了,便停下。是点了一根又一根烛火,是一昼一夜不眠的读。那些年。他口舌生疮、手肘成茧。29岁。大唐进士科录取17人。他被录取了。慈恩塔恩榜上,最年轻的少年。44岁。他被贬了。他去了江西,做了江州司马。比起大唐诸多功名诗人,他的一生太顺遂了。他没有经历过一贬再贬。后来,唐文宗请他回朝。在洛阳的宅邸里,他种树、赏花,也听歌。他活到75岁。死后,倍享殊荣。浔阳的秋风。是白居易唯一的故事。他在那场故事里笑。也在那场故事里哭。他这一辈子,只哭了一次。他当年写下《琵琶行》。不是为自己写的。是为那个歌女。他说自己,江州司马青衫湿。也不是为自己哭的。是,为那个歌女。可你能想象吗?他听了一首曲。听着,听着。哭了。晚年,白居易府里养了两个歌女。——樊素、小蛮。樊素给他弹曲,小蛮给他跳舞。他老了。早已想不起少年时的故事。可他继续听。只是,再也没哭。白居易 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