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杭州楼外楼。章太炎正埋头写字，旁边一桌，坐着蒋介石和宋美龄。两拨人照了面，谁也没搭理谁，各吃各的。等蒋介石吃完起身要走，却突然踱了过来，客客气气问了一句："太炎先生，近来身体可好？"章太炎头都没抬，慢悠悠回了八个字——"靠一支笔，骗饭吃。"

要知道，此时的蒋介石，已经是手握全国的人。

要懂这八个字的分量，得先认识认识章太炎这号人物。

章太炎，生于1869年，是清末民初响当当的国学大师，学问大得吓人，门下弟子如鲁迅、黄侃，个个都是名家。可江湖上更出名的，是他另一个外号——"章疯子"。

这人有个脾气：管你是谁，只要我觉得你不对，张嘴就骂。早年闹革命，他以笔为剑，文章写得让清廷又恨又怕，被通缉过好几回，也坐过牢。当年"苏报案"，他公开发文鼓吹革命、痛斥清帝，被关进大牢三年，出来照样接着干，半点没改口。

最猛的一回，是骂袁世凯。当年袁世凯想称帝，多少人噤若寒蝉，章太炎偏不。他把袁世凯赏给他的大勋章，当成扇子坠儿挂着，大摇大摆跑到新华门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袁世凯气得牙痒痒，又不敢杀他，只能把他软禁起来。被关着的那些日子，他照样给学生讲学，半点没怂。

你看，连袁世凯的面子他都敢不给，这世上还有谁能让他低头？

答案是：没有。哪怕是后来掌权的蒋介石，也照骂不误。

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蒋介石成了说一不二的人物。可章太炎偏偏不买账，干脆自称"中华民国遗民"，摆明了不跟你合作。气得国民党上海党部，把这位革命元老级的人物给通缉了。

而真正让两人结下梁子的，是孙中山的墓。

1929年，南京中山陵落成。论资历、论交情，给孙中山写墓志铭，章太炎自认是头一号人选——他跟孙中山交情深、了解透，这碑文非他莫属，旁人没这个资格。

可蒋介石记恨他平日骂得太狠，宁可空着，也不肯用章太炎写的墓志铭。结果堂堂中山陵，最后只立了一块"天下为公"的碑，碑铭那块地方，硬是空着。

章太炎气得直跺脚：蒋介石凭个人好恶，竟让革命元勋的陵墓连块碑铭都缺，真是可恨！

就是在这么个剑拔弩张的当口，俩人在楼外楼撞上了。

那天，章太炎带着夫人和弟子来吃饭。他常年吃素，难得开一回荤，吃得正高兴。楼外楼老板一眼认出这位大名鼎鼎的章先生，饭后特意备好笔墨纸砚，请他赏幅字。章太炎也不客气，提笔就写。也就在他泼墨的工夫，蒋介石和宋美龄，在杭州市长周象贤的陪同下进了门，轻车简从，点了几道小菜，对着西湖湖光山色，安安静静地吃。两边谁也没理谁。直到蒋介石起身要走，周象贤才凑到他耳边提了一句：那位正写字的，就是章太炎。

所以你再回头看开头那一幕，味道就全出来了——蒋介石主动放低身段来寒暄，又说要派车送他回府，又说让杭州市长随时关照他。可章太炎呢？头也不抬，一句"用不到，用不到"，连车都不肯坐。

蒋介石没辙，干脆把自己随身的手杖送给他，给个台阶下。这回章太炎倒没拒绝，乐呵呵地收下了。第二天，杭州各大报纸登得满城风雨：蒋主席对老前辈何等关怀！

可要说这俩人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也不尽然。这恰恰是民国文人和强权之间，最微妙的地方。

章太炎骂归骂，蒋介石敬归敬。九一八事变后，章太炎拖着病体四处奔走，在报上猛烈抨击国民政府对日软弱，矛头直指蒋介石。可即便如此，1935年，蒋介石还是掏钱资助他，在苏州办起了"章氏国学讲习会"，让这位老人把一身学问传下去。

1936年，章太炎病逝。这个一辈子跟当权者对着干的倔老头，国民政府非但没记仇，反倒为他举行国葬，拨款三万大洋为他修墓。

你品，你细品。一个把当权者从头骂到尾的人，活着被通缉、被记恨，临了却被敬着、被供着，风风光光下葬。

其实章太炎这一辈子的"骂"，不为升官，不为发财。从清廷，到袁世凯，到蒋介石，谁坐上那把椅子、谁做得不对，他就骂谁，一以贯之，从没看谁的脸色改过口。也正因为这份"谁都不惯着"，连蒋介石都拿他没办法，反倒生出几分敬重——乱世里，一个真正不为名利所动的读书人，比千军万马还难对付。

他靠的是什么？就是开头那句"靠一支笔骗饭吃"里头，那点谁也夺不走的硬气。

在那个递根烟、给个官帽就能换一帮人改立场的年代，章太炎偏不。当权的想拉拢他，他不领情；想压服他，又抓不住他的把柄——因为他什么都不图。

他这辈子没靠过谁的脸色吃饭，就靠手里那一支笔，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谁也收买不了的人。

这，才叫文人风骨。

【主要信源】
1. "章太炎"生平资料，杭州市档案馆等（生平、骂袁世凯"大勋章作扇坠"、自命"中华民国遗民"遭通缉、1935年蒋介石资助创办章氏国学讲习会等）
2. 《细说民国大文人·国学卷》相关整理及陈存仁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