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胡适去世,宋美龄安慰胡适夫人江冬秀。
江冬秀当年72岁,宋美龄64岁。
一九六二年二月的南港,天还带着潮冷。
胡适上午还在中央研究院蔡元培馆主持院士会议,下午酒会刚散不久,人忽然倒下去。
旁边的人一阵慌,椅脚蹭地,杯盏轻响,谁也没料到,这位一辈子爱把话讲清楚的人,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傍晚六点三十五分,消息落定,胡适走了,七十二岁。
江冬秀也七十二岁。她坐在胡家屋里,眼前恐怕还浮着丈夫平日进门的样子。那个人外头名气大,文章写得多,朋友学生一拨接一拨,可到了家里,也不过是个要吃饭、要换衣、会被妻子念叨的丈夫。
门外花圈一层层摆着,屋里却冷得很。丧事再体面,也填不满一把空椅子。
宋美龄来了。
她六十四岁,身份贵重,见过的场面太多,可进了这种屋子,说话也得放轻。
她安慰江冬秀,未必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句子。女人安慰女人,有时就是坐近一点,声音低一点,手势慢一点。外面人谈胡适的思想、地位、风骨,屋里两个女人面对的,是一个家庭突然塌下去的角落。
早年胡适心里另有牵挂,婚事又是母亲定下的,他想过退,母亲拿不仁不孝压过来,旧礼法像门闩一样落下。
胡适终究娶了江冬秀。
不是才子佳人的戏文,也没有多少月下花前,倒像一桩硬邦邦的日子,推着两个人往前走。
这日子一走就是几十年。
胡适在外头提倡白话,谈自由,谈独立思想,回家还得听太太的脚步声。
江冬秀牌瘾重,他给她安排打牌的地方;江冬秀火气上来,他多半不硬顶。旁人笑他怕老婆,他便顺着开玩笑,说怕太太也有道理。
玩笑归玩笑,这里面有一点难得的软。
很多男人只肯把宽厚讲给外人听,进家门便换一副脸。胡适倒好,外头敢硬,家里愿软。
他年轻时也不是稳稳当当的老先生。
一九一七年,《文学改良刍议》发表,胡适才二十六岁,开口就说旧文学该改,文章要有物,不要一味学古人,不要没病硬哼,也别靠典故对仗撑门面。老规矩摆了那么多年,忽然来个年轻人卷袖子掀桌布,文坛当然有人不舒服。
他的白话诗也常被人打趣。
《蝴蝶》《老鸦》这些篇章,读起来确实有点生,像新鞋子刚上脚,硬,磨脚,不大顺。可《尝试集》贵在“尝试”二字。开路的人未必走得好看,裤脚沾泥,步子歪斜,都正常。
要紧的是他真把门推开了,后来的人再往前走,就不用每一步都同旧门槛较劲。
骂声也不是没有。鲁迅同他早年有来往,后来方向不同,笔锋冷了下来。黄侃更爱当面讥讽,拿白话文开刀,甚至把胡适家人也扯进去。
胡适多数时候不接招,不是没有脾气,是不愿把争论变成泼水仗。
可一碰到白话文是否能用,他又认真起来。课堂上,他拿电报做例子,让学生用文言拟拒绝任职的电报,学生写得很省,他用更短的白话把意思说清。不是吵赢,是把问题落到实处。
做官这件事,他也躲得清楚。
一九四八年,有人请他出来任行政院长,条件给得很足,位置也高。胡适没去。旁人觉得可惜,他心里明白,官帽戴上容易,话便不一定能照心。胡适爱惜的,不只是名声,是那点不肯让人的独立思想。
一个读书人若把这点交出去,往后写多少文章,都像缺了骨头。
一九五八年,胡适回到台湾,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典礼上,蒋介石谈传统,也批评新文化
胡适听着不对,当场指出对方说错了,那一刻不会轻松,台下有人鼓掌,台上空气发紧。
胡适不是不懂分寸,他太懂了,才显得更刺眼。
有些人懂分寸,是为了把话咽回去;胡适懂分寸,却仍要把该说的说出来。
胡适死后,蒋介石亲往吊唁,还写挽联,说他是新文化里的旧道德,也是旧伦理里的新思想。这评价拗口,却不算离谱。胡适身上确有两半,一半向新,一半连着旧家常。他反对陈腐文字,却守住旧婚约;他讲自由思想,也讲宽恕持平;他敢当面争辩,又不轻易撕破脸。这个人不好归类,像旧木箱里放着一盏新灯,箱子旧,灯是真亮。
三月初,遗容开放瞻仰,公祭、家祭一场接一场。
儿子从美国赶回,学生、朋友、政界人物都来了。到十月十五日,胡适葬在南港旧庄墓园。
墓碑用白话写成,朴素,没有绕人的辞藻。忙了一辈子白话,到头来,白话也守在他的墓前。
再回头看宋美龄安慰江冬秀那一幕,真正动人的不在身份高低。
门外是政治、学术、悼词、褒奖令,门里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的老太太。宋美龄伸出的那只手,碰到的不只是江冬秀的悲伤,也碰到胡适一生没法拆开的两面:大时代的风声,和小家庭的灯影。
夜深以后,宾客散了,花香也淡了,江冬秀还得面对那间屋子,屋里少了一个会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