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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为《水浒传》中的人物做一个人气排名,武松一定独占鳌头。大聚义前的七十回是梁山

如果为《水浒传》中的人物做一个人气排名,武松一定独占鳌头。大聚义前的七十回是梁山好汉的个人秀,武松自己就占了十回之多,因此也被人称为“武十回”。从“柴进庄园遇宋江”开始,紧接着便是“景阳冈打虎”“武松杀嫂”“狮子楼斗杀西门庆”“十字坡遇张青”“快活林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夜走蜈蚣岭”,好戏不断、精彩纷呈。在这十个章节中,对武松影响最大的、逼迫他走上落草之路的,当然是孟州这段经历。 于武松个人而言,“血溅鸳鸯楼”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于全书而言,因快活林而生起的这场争端,是唯一一处将官吏矛盾展露无遗的戏份。我们都知道“官逼民反”,官吏与平民之间的矛盾贯穿始终,那么,官与吏、吏与吏之间的关系又是怎样的呢?答案简单而直接——明争暗斗、唯利是图。 快活林之争是一场三对三比赛,优势方选手有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孟州牢城营张团练、潞州摔跤高手蒋忠;劣势方选手有牢城营管营施恩之父、金眼彪施恩、囚徒武松。说到牢城营,先要了解一下宋朝的监狱管理制度。 宋朝的犯人大抵被关押在两个地方,监狱和牢城营。宋朝监狱类似现在的看守所,里面关押的犯人大多没有定罪判决,需要带枷锁,无自由。判决之后,犯人如果罪不至死,就来到了大家比较熟悉的“刺配流放”环节,被押送到由军队代管的牢城营。 对统治阶级来说,这样做的好处很多,既能惩罚、教化罪犯,又有了免费劳役,甚至还可以补充兵员,成为变相的征兵制度,“贼配军”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林冲、武松、宋江、朱仝刺配后都被押送到牢城营。林冲给了银子,又有柴大官人的面子,得了个看守天王堂的轻松活计;武松则凭自己的名气和本事被小管营施恩当成偶像,做了一名高级打手;宋江又有钱又有面子,每天在江州喝酒写诗,比在家还清闲;朱仝则靠着颜值博得沧州知府青睐,成了家庭保姆。 乍看上去,牢城营的待遇似乎也不错,但对普通人来说,牢城营简直比地狱还恐怖。除了流传甚广的一百“杀威棒”,还有“土牢”“盆吊”“土布袋压杀”等要命的虐杀手段,没钱行贿就只能等死。施恩之父在牢城营做头头,为人处世自然狠辣老道,但他的对手——张团练也不容小觑。实际上,宋朝并没有管营与团练这两个职位,按照职能理解,管营应该与监狱官员“节级”相仿,也就是和戴宗平级,团练则是当地乡兵组织的一把手。管营、团练都不是官员,而是吏,一个管囚犯,一个管民兵,手底下都是不缺打手的。按理来说,施管营与张团练势均力敌,从“和气生财”的角度看,“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快活林是最佳选择,有钱大家赚,还能顺便交个朋友。但事情的发展与结局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施恩在初见武松时讲明了前因后果,这一通话有五百五十一个字,或许是《水浒传》最长的台词了。 “小弟自幼从江湖上师父学得些小枪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个诨名,叫做金眼彪。”这句话有点好笑,施恩道出江湖人的身份,当然是在武松这里寻求亲近感,但他实在不算是江湖人,能依仗的不过是牢城营中的囚徒罢了。施恩不知道的是,武松名声虽响,却也不算江湖人,人家本是都头。 “小弟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们,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撰钱。”先道出快活林的归属权,再阐明商业价值。 “近来被这本营内张团练,新从东潞州来,带一个人到此。那厮姓蒋名忠……自夸大言道:‘三年上泰岳争跤,不曾有对;普天之下,没我一般的了!’”蒋门神还真未必说过这话,但施恩一定要说,因为武松明显是吃软不吃硬的汉子,他要请武松揍蒋门神,就要先让武松讨厌对方。 “本待要起入去和他厮打,他却有张团练那一班儿正军。若是闹将起来,和营中先自折理……”就快活林这件事,施管营和张团练是不可能有正面冲突的,霸占商业地段是不法之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怎地得兄长与小弟出得这口无穷之怨气,死而瞑目!只恐兄长远路辛苦,气未完,力未足,因此且教将息半年三月,等贵体气完力足方请商议。”前面铺垫足了,施恩最后才说出真正目的,又隐晦点出“你身子弱,现在怕是不行”,可见施恩已经摸透了武松的脾性。 施恩说得虽多,却无一句废话,他本事不济,情商还是有的,凭借这番恳切的话语,最终成功请出武松出手。 由于武松比蒋门神强出太多,快活林毫无悬念回到了施管营手中,这时,重量级人物张蒙方登场了。作为一州兵马都监,张蒙方和镇三山黄信、双枪将董平是同级别的,他掌管本地屯驻、兵甲、训练、差役之事,属于级别高、有实权的干部。整个牢城营都在张蒙方管辖之内,施管营和张团练都是他的下属。 毫无疑问,张蒙方是站在张团练一边的,书中明言二人是结义兄弟,实际上,张蒙方就是张团练的后台。身为一州兵马都监,他不会沾染收保护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但孝敬分红还是要收的,张团练摆不平的事,就轮到张蒙方出马了。 同时,张蒙方和张团练的关系是隐秘的,直到武松被捕后,二人的关系才暴露出来。施管营也是在这时候看透了根由:“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买嘱张都监,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 这种关系是见不得光的,虽然大宋官员捞钱不是稀奇事,但总会遭同行嫉恨,就像孟州知府所说:“你倒赚了银两,教我与你害人!”武松之所以能逃脱死罪,施恩上下打点固然有一定作用,归根结底还是孟州知府这一句话。 张都监为张团练站台,这让施管营措手不及,很明显,他也被蒙在鼓里,如果他知道快活林有张都监的股份,一定不会采取这种硬刚的方式,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有些诡异了。 武松被发配前,施恩为他送行时说:“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厮打。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顿,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话,却被他仍复夺了店面……” 凭施管营处事之老练,应该明白快活林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按理来说,应该马上撤出人手,等着蒋门神过来接收,施恩留在那里,似乎有等着挨揍的嫌疑。不错,施恩就是在等着挨揍! 张都监害武松,连戏都懒得做全套,用三分力气就能毁你十分人生,这是权势地位带来的差距。但他犯了两个错误,因此导致结局惨烈。 张都监显然以为权位能解决一切:夺回快活林,施管营不敢反抗;栽赃发配并派人半道截杀,武松无力反抗。这种做事做绝、斩草除根的心态加上严重低估了武松的机警与战斗力,导致了自己走向万劫不复的结局。但凡双方都能做事留一线,也不至于两败俱伤,但事情发展到了这般地步,已经从“官吏相争”演化到了“黑吃黑”的争斗,赢家亡命天涯,输家万劫不复。 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两出杀戏固然痛快,却实在无法叫好。参与这场争斗的六个人中,没有哪一方是正义的,也没有一个是好人,包括武松。 武松的遭遇令人同情,他本想做一个干净人,做一个守法者,做一个秩序内的良民,却硬生生被浊世染成杀人魔头。但武松毕竟是强者,他是天罡星君转世,身怀绝技,有仇能报有恨能雪,对普通人来说,这世道的一点儿恶意都不逊于山崩地裂,足以令人家破人亡。因为在北宋末年,最让普通人惧怕的、最能体现官狼吏虎之恶的就是司法和牢狱。君王再昏庸,高官再奸恶,都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林冲、杨志这样的为官者只是少数,梁山好汉中更多的是阮氏三雄、刘唐、白胜这样的游民,他们能接触到的恶,大多来自底层小吏。“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水浒传》中的小吏之恶,绝不亚于地狱中的小鬼。要想搞清楚北宋末年为何民怨沸腾、起义不断,必须要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