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书房,默斋主人原创闲适小品文
案头搁着一方旧墨,年头久了,气息沉滞、温温闷闷的,没有新墨那股冲鼻的燥烈。墨香从端砚凹处、羊毫笔锋里慢慢渗出来,淡得几乎抓不住。不必刻意去闻,坐在案前,眼望着砚底积下的残墨,指尖触着微润的笔杆,耳根浸在一室安静里,自然就能觉出那一缕清幽。
熟宣铺在案上,带着经年泛出的牙黄,不白得刺眼。墨落纸间,慢慢洇开,字与墨融在一块,没有分明的边界,像顺着纸的纹路,悄悄长出来的纹理,就这么安安静静,沉在暮色里。
我在岭南独居一寓,小楼临着野地,四周尽是榕树、芭蕉和丛生杂树。岭南的天色,一到黄昏就沉得快,常常是那种闷沉沉的灰蓝,压得很低,水汽裹在空气里,潮润黏人,是此地独有的体感。
远山被一层薄雾笼着,白日里还算清晰的轮廓,此刻全化淡了,只剩一抹模糊虚影,像随手在纸边晕开的淡墨,湿漉漉的,含着欲落未落的雨意。不多时,雨丝就悄无声息飘下来。
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急雨,岭南的雨,总是缠绵拖沓,细若游丝,落在树叶上、瓦檐上,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山间云气本就厚重,被雨一浸,更懒了,低低压在林梢,赖在山脊上,迟迟不肯散去。
风也走得慢,从郊外林莽里漫过来,带着草木腐润的潮气、泥土的腥软,还有芭蕉叶被雨洗过后的青气。拂进窗来,不凉,也不燥,只带着岭南暮春特有的湿闷,裹着一身安静。这场雨,不张扬,不声势,只是慢慢润着远山,润着庭前草木,也润着我独居一隅、无人打扰的心。
目光收进屋来,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屋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昏翳,我没去开那盏白炽灯,光太硬、太直白,一下子就撕破了黄昏本来的柔缓。
脑子里无端浮起半句旧诗:屋角有月。
其实此刻云厚雨密,哪有什么月亮。只是独居久了,人容易静出幻象,心里自会描出一弯瘦月,浅浅挂在生了青苔的檐角。岭南的檐瓦常年被雨浸着,发黑发润,苔痕茸茸,沾着细碎雨珠。那假想的月色,也带着水汽,朦朦胧胧,不照亮什么,只淡淡笼着小院的树影、竹丛,把一室的清寂,衬得更沉。
雨打芭蕉,是细碎绵长的沙沙声;风穿榕枝,叶影簌簌,低低自语。院里草木没人打理,自在生长,经雨一洗,绿得发浓。四下无人声,没有邻里喧闹,没有访客往来,只有雨、风、树影,陪着我一个人坐守黄昏。
随手翻案头旧书,纸页翻动,细碎窸窣,在安静里格外清晰。读字反倒其次,更多只是借着书页的缓慢,消磨这段无人相扰的时辰。一页翻过,光阴也跟着悄悄滑过,不慌,不赶。人在岭南作客,独居闲处,不必应付俗务,不必迁就旁人,只顺着自己的性子,静下来,慢下来。
久居此地,最习惯这样的黄昏。
暮春落日,光线偏暖,铺在院前小径。风一吹,晚樱零落,花瓣静静铺了一地。我懒得清扫,也无人催着收拾,闲来便檐下缓步,偶尔拾起一两瓣,薄软微凉,握在掌心,有种独处看春、自赏自安的恬淡。
也爱初夏雨夜。岭南白日郁热闷人,一场夜雨过后,溽气尽数消散。推开木格窗,凉风裹着山野潮气涌进来,满室清润。不开灯,倚着窗沿闲坐,听雨敲屋瓦,疏密错落;雨落芭蕉,沉缓绵长。雨声能压下心头浮躁,独居的寥落、俗世的纷扰,都在这一片湿软的雨声里,慢慢平复。
独居岭南,不求参悟什么大道,也不向往远方山水。那些高远空泛的念想,离日常太远。我所求不多,不过守这一方小寓,一窗山影,一案笔墨,一卷闲书。守着这份不与人争、不随俗扰的安静,把客居的日子,过得简单、从容。不必行色匆匆,做个闲人,看雨落,看花开,看岁月缓缓往前走,就够了。
不知何时,雨悄悄停了。雾气慢慢散开,远山又透出浅浅轮廓。林间湿气依旧弥漫,空气清润得沁人。想必明日天晴,坡间石榴定会开得红火;寓外那条隐在林里的小溪,经雨涨水,载着落花草木,不疾不徐流向远处。
夜色彻底沉下来,寓所越发静了。我终究没有提笔写字,只是静静坐在窗前,伴着墨香、树影、残留的雨气,安处在自己的方寸光阴里。
人在岭南,身在异乡,独居一室,不必刻意寻诗意,不必强行悟人生。只需安于当下,守一份清寂,享一份闲静,任由日子平淡走过,便是最好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