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问对之十一：狄仁杰对武则天

人物

武则天——大周皇帝
狄仁杰——内史、鸾台侍郎

场景

洛阳皇城，紫宸殿内殿，暮色将至。

正文

殿内烛火初上，武则天独坐御案之后，面色沉凝。案上摊着一道已拟好的诏书——欲立武承嗣为皇太子。

内侍趋步而入，低声道：“陛下，狄内史请见。”

武则天抬目，略一沉吟：“宣。”

狄仁杰缓步入殿，行礼如仪。武则天挥手令内侍退下，殿门闭合，只剩君臣二人。

武则天将案上诏书缓缓翻转过去，道：“怀英，暮时入对，有何急事？”

狄仁杰拱手：“臣闻陛下欲立魏王承嗣为太子，特来进谏。”

武则天冷笑一声，目光如电：“你倒是消息灵通。朕尚未颁下，你便先知道了？”

狄仁杰不卑不亢：“陛下欲行大事，举朝皆知。臣位居内史，若佯作不知，便是失职。”

武则天往龙椅上一靠，语气淡淡：“武氏子弟，承嗣居长，才具尚可。朕承大周之业，立本姓子嗣为储，有何不妥？你且说说。”

狄仁杰默然片刻，而后抬眼，目光坦然。

“臣请陛下思之：姑侄之与母子，孰亲？”

武则天微微一怔，眉头轻蹙。

狄仁杰续道：“陛下若立庐陵王为嗣，千秋万岁之后，配食太庙，世代享祭。陛下乃庐陵王之母，母子至亲，陛下永得子孙供奉。”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若立魏王承嗣为太子，臣敢问——从来未闻有侄为天子，而姑得配享太庙者也。”

殿内骤然安静。

烛火摇曳，映在武则天面庞上，明暗不定。她的手指轻轻叩击御案，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武则天开口，声音不辨喜怒：“狄怀英，你知道从来没有人敢对朕说这样的话。”

狄仁杰躬身：“臣知道。但天下不能没有敢说这话的人。”

武则天霍然起身，踱至窗前，背对着狄仁杰，望着殿外渐深的暮色。

“母子……姑侄……”她喃喃复述，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狄仁杰没有再说话。殿中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又过了许久，武则天转过身来，面上那种凌厉的、不可一世的锋芒，竟少见地敛去了几分。

“你说母子至亲，世代享祭。那朕问你——朕若立显儿为嗣，他即位之后，朕的武氏一族，谁来保全？”

狄仁杰答道：“陛下以天下为公，以社稷为重。武氏子弟，但择贤能者封王封侯，各安其位，自可保全。若陛下立武氏为嗣，则李氏宗室将无噍类，天下必乱。乱起之时，武氏子弟又能独善其身吗？”

他抬起头，直视武则天。

“臣非为李氏，实为陛下一人耳。”

武则天怔住。

烛光下，她看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当年被她从地方小小的官职中拔擢起来，一路拜相，又一度被贬，再一度召回。他从来不怕她，也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为朕一人……”武则天缓缓重复，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感慨，有苦涩，竟也有几分释然。

她走回御案前，拿起那道诏书，看了一看，而后当着狄仁杰的面，缓缓撕成两半，掷入烛台旁的铜盆之中。

纸片落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朕明日召庐陵王回京。”

狄仁杰深深拜下，额头触地：“陛下圣明。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武则天摆摆手，语调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威仪，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起来吧。你这个老东西，一天不让朕舒坦，便不算完。”

狄仁杰起身，微笑道：“臣若让陛下事事舒坦，那便不是臣了。”

武则天抬目望他，君臣相视，殿内烛火融融。

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地，绵延不绝。

——正是：一语破天心，岂为千秋庙食；片言回圣意，唯存母子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