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七十大寿那天,我送了他一部智能手机,他嘴上说浪费钱,第二天就让我教他刷视频。
谁能想到,这部手机差点毁了我们这个家。
我爸是厂里的老钳工,在小城待了一辈子。退休前他管着车间几十号人,说话办事都风风火火。他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拧开水龙头洗手,用肥皂搓半天,指尖缝里全是机油印子。我妈嫌弃,说那手像老树皮。我爸嘿嘿一笑:“这是勋章。”
退休那天,他把工具箱擦得干干净净,锁进柜子里,然后坐在客厅里发了一天呆。电视开着,他也没看。我妈说,你爸这是丢了魂。
那时候我不懂,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闲着。
我弟弟在广州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我就在小城当小学老师,离得不远,但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周末回去看看。两个老人守着三室一厅,电视从早开到晚,没人说话。我爸经常站在阳台上,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我给他买手机之前,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和老张头下象棋。可老张头去年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出不来了。我爸又不好意思找别人,就在家看电视,看着看着打瞌睡,醒了接着看。
我爸生日前,我琢磨着送他点什么。正好赶上手机店搞活动,我买了一部大屏智能手机。我给他时,他眼皮都没抬:“我一个糟老头子,要这个干嘛?你有钱没处花了?”
我说:“爸,这手机能看新闻,还能跟我弟视频。你学会保准喜欢。”
他哼了一声,把手机盒丢在茶几上。
可第二天,我还没起床,他就打电话来,声音有点不好意思:“那个……闺女,这玩意儿怎么打开?我按了半天,黑屏。”
我哭笑不得。原来他插着充电头按开机键,但手机有电,他不懂。
那天下午,我坐在他旁边,一步一步教他。先学开机,再学解锁,然后教他滑屏幕、点图标。他手指粗,点不准,急了就用力戳。我说你轻轻点,他眼睛一瞪:“我戳坏了你赔?”
可他学得很快。三天后,他已经会刷短视频了。又过了一个星期,他会在家庭群里发红包、发表情包。有一次我打开群,看见他发了一个“早上好,漂亮的女同志”的动图,配着一朵大红牡丹。我差点没笑死。
他还学会了视频通话。第一次跟我弟弟视频,他拿反了手机,屏幕对着天花板,弟弟在那边喊:“爸,你人呢?怎么看不见你?” 我爸急得直转圈,把手机举到嘴边,对着麦克风大叫:“我在这儿!你看见我了没?” 弟弟看着一片黑暗,说:“爸,你把手机拿反了。” 我和我妈在旁边笑得肚子疼。
那段时间,我爸整个人精神多了。他每天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嘴里还哼哼唧唧。我妈说,你爸现在跟个小青年似的,半夜还在那乐。
我当时觉得,这手机买值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乐呵归乐呵,这东西像糖,吃多了伤身。
我爸先是从“看”变成了“信”。他关注了一堆养生账号,什么“退休生活妙招”“老中医不传之秘”。每天早晨六点,他准时把链接转到我们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千万别再吃了,这五种食物致癌》《转给家人:心梗前兆,记住这三点能救命》。
我妈是个实心眼,看到就照做。有一天她跟我说,你爸让她每天喝二两醋,说是软化血管。我说妈你可别瞎喝,那玩意儿烧胃。我妈说,你爸说了,人家专家讲的。我气得去找我爸,说那些都是骗人的标题党。我爸一脸正色:“人家是专家,你是专家?你懂个屁。”
我那时候才知道,老年人一旦信了手机里的话,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离谱的是,他还在直播间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量子项链”,说戴上能降血压,花了他三百八。还有一双“按摩鞋垫”,说是能通经络,又花了二百多。我妈气得直骂他是傻子,他梗着脖子说:“你们懂什么?这是高科技!”
直到有一天,我姑姑在家族群里怼了他。他发了一个“包治百病”的视频,姑姑回了一句:“大哥,别发了,这些都是假的。我妈就是看这些,耽误了去医院,你忘了?” 我爸没再说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一个人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屋里传来咳嗽声。我想敲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矛盾爆发在那年秋天。我妈照着手机里的“养生偏方”,用菠菜和豆腐一起煮汤,说是补钙。结果我妈本来肠胃就弱,吃完上吐下泻,半夜进了急诊。医生说是食物相克引起的急性胃肠炎。我妈躺在病床上挂水,我爸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不可能啊,那上面说的挺有道理……”
我忍无可忍,在医院走廊里跟我爸吵了一架。我说:“爸,那手机里的东西有真有假,你不能全信。你看看妈,都让你害成什么样了。”
我爸脸涨得通红,他这辈子最要面子,当着那么多人被我数落,声音也高了起来:“我怎么了?我好心好意给你妈找养生办法,我有错吗?你们一个个都嫌我老,嫌我没用,我玩个手机你们也管!”
说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扭头就走。我妈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爸真的老了。老到固执,老到听不进任何话。
吵完架,我爸有两天没理我。我给他打电话,他直接挂掉。我妈出院那天,我回家去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他看着窗外发呆。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软,走过去说:“爸,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是我不好,害你妈遭罪。”
我蹲下来,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眼睛红红的。他说:“我就觉得,这手机里啥都有,能让我知道点新鲜事。我不想成天像个傻子一样,等你们回来跟我说。”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你想看可以,但得有度。晚上别看到那么晚,别什么都信。”
他当时嗯了一声,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可事实证明,他没听进去。
那阵子学校正好期中考试,我忙得焦头烂额,好多天没回去。偏偏这时候,我弟弟从广州打电话来,不知道谁跟他告了状。他在电话里说:“爸,你能不能别整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机了?你看看妈都住院了,你还不消停。” 我爸一听就火了,在电话里吼:“你少管我!你在广州一年回来一次,你知道我有多闷吗?你妈住院我伺候着,你倒好,张口就教训我!” 弟弟也生气了,说:“行,我不管,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沙哑:“闺女,你弟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没有,他就是担心你。”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该冲他发火。可他不在家,不知道咱们这边的事儿。”
我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我爸已经开始头晕了。他蹲厕所的时候看手机,一蹲就是半个钟头。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他扶着墙缓半天才敢走。他没跟我们任何人说,怕我们没收他的手机。
所以,当我妈打电话说他摔倒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赶到医院时,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检查室。我妈坐在外面,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他在厕所……蹲了好久,我一听见‘咚’一声……进去一看,他躺在地上,后脑勺流血了……”
我的腿一下软了。护士扶住我,说:“别急,初步检查是颈椎压迫导致脑供血不足,晕倒的时候磕破了头。还好没骨折。”
医生出来后,详细问了我爸的日常习惯。我说他最近天天捧着手机看,晚上关灯了还在看。医生皱起眉头:“他血压本来就不稳定,颈椎也不好。长时间低头看手机,大脑供血不够,加上猛地站起来,很容易晕倒。这种摔倒对老人来说,轻则骨折,重则脑出血。你们做子女的要盯住点。”
我点了头,心里又悔又怕。原来那些头晕,早就是信号,可我们谁都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我爸打着点滴,迷迷糊糊睡着了。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脖子上逛街的样子,眼睛一酸,差点哭出来。
护士查房时,递给我一张宣传单,说:“阿姨,给您看看这个。我们科专门印的,提醒老年人玩手机的注意事项。”
我接过来,借着床头灯,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字:年过七十,玩手机打发时间可以,这5件事一定要慎做。
我慢慢往下读,越读心越沉。
第一,不要躺着看手机。躺着看手机,姿势不当,容易压迫血管,而且看入迷了猛地起身,特别容易头晕摔倒。我爸就是典型的例子。
第二,不要长时间低头玩手机。低头角度越大,颈椎承受重量越大。老人颈椎老化,更容易出问题。
第三,不要轻信手机里的养生谣言和投资理财信息。很多都是营销号编的,甚至是骗局。
第四,不要熬夜看手机。老年人熬夜,血压波动大,心梗脑梗的风险成倍增加。
第五,不要因为玩手机忘了跟家人说话。手机里的热闹永远是假的,身边的亲人才是真的。
我捏着那张纸,看着我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手边没有手机,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划动。我突然发现,他的枕头边竟然有充电宝。那是他在家看手机时随身带着的,怕手机没电。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我爸醒了,第一句话就是:“手机呢?我手机呢?”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他的手机。他眼睛一亮,伸手要接。我却把手机放到床头的柜子上,说:“爸,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看,得躺着休息。”
他急了:“我躺着又不碍事,我就看看群里消息。”
我说:“群里没消息,我都替你看了。你那个‘财富课堂’群,还在发红包呢。”
我爸一愣,眼神有些闪烁:“那……那他们发的红包,我还没抢呢。”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财富课堂,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打开他的手机,翻出那个微信群。
群里一共二十多个人,除了我爸,全是陌生头像。群主每天发几条“内部消息”,说什么国家扶持项目,投资五万,三个月后连本带利拿八万。下面还有人不断晒收益截图。我爸已经跟群主私聊过,说要投五万,还把家庭住址发过去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我拿着手机问他:“爸,这是怎么回事?你真要转钱给人家?”
我爸缩了缩脖子:“人家说了,名额有限,再不转就没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爸,这是骗局!你知不知道,除了你,群里其他人都是托!”
我爸还不信:“不可能,我看他们天天都发,还有视频呢。”
我没办法,直接拨了110。
警察很快来了,了解情况后,确认是典型的“投资理财”诈骗。他们联系银行,冻结了我爸的银行卡。好在卡里只有他转进去的几千块活期,五万定期还没到期。警察临走时拍着我爸的肩膀说:“大爷,您这运气好,闺女发现得早。再晚一天,这五万块就没了。”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我……我就是想给你们多挣点养老钱。”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原来他拼命看手机,跟着群里那些人“投资”,是想着给家里多赚点钱。他觉得弟弟在广州辛苦,我在小城当老师工资不高,他老了,帮不上忙,就想着用手机找个“门路”。
我坐到病床边,握住他的手:“爸,我们不要你挣钱,只要你好好活着。你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我爸嘴唇抖了抖,转过头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是自我妈住院之后,我爸第二次哭。
后来几天,我爸在医院里安静了很多。他不闹着要手机了,也不看那些群了。我妈给他熬了粥,他一口一口喝完,然后看着我,说:“闺女,爸爸老了,有时候犯糊涂。你多管管我。”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出院后,我给我爸买了台平板电脑。屏幕大,字体也大,我给他装了几个靠谱的APP,像“学习强国”里的健康频道,还有“央视频”的戏曲栏目。我特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养生公众号取关了,在设置里开启了“青少年模式”,每天晚上十点自动锁屏。
我爸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说:“你这是把我当小孩管了。”
我说:“爸,您比小孩还不省心,我可不得操点心。”
他笑了。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调整自己的时间。以前我一周回一次家,现在我改成每天下班都回去吃晚饭,哪怕只坐半小时。我带着我爸下楼散步,沿着小城的护城河走一圈,再回来。一开始走一公里他就喊累,后来走三公里都不歇。路上他跟我讲以前厂里的故事,讲我小时候的糗事,讲我妈年轻时候多漂亮。我听着,觉得这个老头子还是那个老头子,只是被手机遮住太久。
可是戒掉手机没那么容易。
有几天,我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手不停地摸口袋——那是他放手机的地方。手机被我收起来了,他摸了个空,就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两圈,又坐回去。我看着心疼,但不敢心软。
有一天,我提前回家,发现他卧室的枕头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那是他早几年用的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正里面玩“贪吃蛇”。看见我,他不好意思地把手机塞回枕头下:“我……我就看看有没有电。”
我没收他的旧手机,但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其实不是多想玩,只是习惯了一坐下来就摸手机。就像我小时候,他口袋里总揣着一包烟,不是想抽,是手闲着难受。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每天吃完饭,我拉着他就往外走。我说:“爸,楼下花圃里新栽了几棵桂花,你闻闻香不香。” 一开始他嫌我烦,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他还在阳台种了几盆茉莉,每天浇水,修枝,看着叶子发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他都没去拿。
又过了半个月,楼下传来一个消息。隔壁单元的老王,也是七十多岁,天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刷手机。有一天半夜,突然心梗,送到医院没救过来。我爸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说:“老王比我还小三岁,上个月还跟我下棋来着。”
我说:“爸,您可别学他。”
我爸“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茉莉花浇了浇水。阳光照在他后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次,我回来吃饭,看见我妈在厨房炒菜,我爸在旁边摘葱,嘴里哼着老戏。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并没有过去拿。
我笑着说:“爸,群里发红包了,你不抢?”
他头也不抬:“抢那玩意儿干啥,一块两块的,还不够费电的。来,尝尝你妈烧的鱼。”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手机本来是个工具,可我们很多人都被它变成了主人。尤其是老年人,他们怕孤单,想找个寄托,手机恰好填补了那段空白。但手机里的世界再热闹,也抵不上现实里有人陪着吃一顿饭、说一句话。
后来,我把那张健康宣传单上的话抄了下来,贴在父亲床头。每次回去看到,我都提醒自己,也提醒他。
那五条是:
一,不要躺着看手机。
二,不要长时间低头看手机。
三,不要轻信手机里的谣言和骗局。
四,不要熬夜看手机。
五,不要因为玩手机,忘了身边最亲的人。
这些道理,是我爸用一次摔倒、一次差点被骗的教训换来的。我想讲给更多的人听。
尤其是那些跟我一样,家里有七十多岁老人的年轻人。你们可能也跟我以前一样,觉得给老人买个手机,让他们自己玩,就算是尽孝了。可手机能给的只是热闹,给不了温暖。
我爸现在七十好几了,身体还算硬朗。他每天还是会在饭桌上刷几条新闻,但再也不会看得忘记吃饭。他还是会在家族群里发一些东西,但都是些正经的科普视频,或者我弟弟家孩子的照片。他学会了用手机买菜,学会了扫码支付,但再也不会把卡里的钱转给陌生人。
他甚至还学会了在“学习强国”上看戏曲,看得津津有味。有一次他跟我说:“闺女,这上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挺好。”
我心里一热,说:“爸,您要是早这么听话,也不至于摔那一跤。”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自己笑了。
周末我又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我爸戴着老花镜,举着平板,正在给我妈直播一段戏曲。我妈坐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跟着哼唱。阳光透过阳台的纱窗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我想,这才是手机该有的样子——它连接着人,而不是隔开人。
如果你家也有这样的老人,希望你能多陪陪他们。别让他们一个人在手机里找慰藉。如果非要玩,也请你把这几条“慎做”的事,耐心讲给他们听。
我爸听见动静,抬起头:“站在门口傻笑什么?进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茶几上那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屏幕已经暗了。窗外传来蝉鸣,又是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