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规矩:白事里的镜子都得蒙上红布。
可我娘下葬那天,偏偏出了岔子。
灵堂里挂着我姥姥传下来的老铜镜,镜面已经泛花了。
王婶子正要蒙布,我爹摆摆手:“让她娘再照照吧。”
抬棺出门时,“啪”一声脆响,镜面裂了道斜缝,从右上角直劈左下角。
当晚守灵,我无意瞥向那镜子,吓得魂飞魄散,镜子里,我娘正坐在竹椅上梳头!
“爹!”我声音都变了调。

我爹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镜中娘抬起头,朝我们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嘴角的弧度,和我娘生前一模一样。
“她娘?”我爹声音发颤。
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
李奶奶说半夜看见我娘在井台打水,二狗子咬定放学时见我娘在菜地摘豆角,都说我娘会打招呼,说话语气跟活着时一样。
老端公被请来了,他围着镜子转了三炷香,撒米念咒后摇头:“镜子裂,阴阳界破。您家娘子一缕魂被吸了进去,外头那个……”
他欲言又止。
“外头是什么?”我爹追问。
“怕是游荡的孤魂,借了您家娘子的模样。”
那晚,我摸黑起来,掏出藏好的铁锤要砸镜子。
“三儿,别砸!”镜中传来我娘的声音。
我的手停在半空:“你到底是谁?”
“你八岁爬树摔断胳膊,是不是我背你走十里地看大夫?你第一次出远门,是不是我往你包袱塞煮鸡蛋?”

她说的事只有我和娘知道,铁锤“哐当”落地。
“那坟里的是谁?”我声音发抖。
镜中娘神色忧伤:“那也是我。人的魂分三魂七魄,我一魂被老镜子吸住了。外头走动的是我的牵挂所化,就想再看看你们。”
我爹也来了,颤声问:“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们该把我当妖怪打散了。”镜中娘苦笑,“等七七四十九天一过,这缕魂自然就散了。”
从此,我们每天陪镜中娘说话。
她嘱咐我爹少喝酒,叮嘱我好生待媳妇。
第四十八天晚上,她穿上了最爱的蓝布褂子。
“明天我就走了,”她说,“人能活一世,有家有业,已是福分。”
我爹红着眼:“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
镜中娘笑了:“傻老头子。”
次日清晨,镜中只剩空竹椅。
我爹沉默良久:“三儿,把镜子取下来吧。”
取下镜子时,墙上露出一道从屋顶到墙角的旧裂缝。
我爹盯着看了半天:“房子该修修了。”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面裂镜从未困住我娘的魂。
被困住的,是我们这些活人,困在对逝者的思念里,困在记忆的碎片中。
镜子裂了可换,日子得往下过。
我娘若在天有灵,最想见的定不是我们整日垂泪,而是我们把日子过红火。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仍会想起镜中娘的笑容。
那笑容告诉我:有些东西,纵使阴阳两隔,也永不消逝。

它活在记忆里,活在血脉中,活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瞬间。
逝者已矣,生者前行。可以回望,不可回头。
镜子照出的是影,心里装的才是真。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朴素的道理。(民间故事:镜中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