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商人名刘浩，正睡午觉时得一梦：见有一个黑衣人后面跟着一群白衣人，来到刘浩面前跪下，说：“我们在此已经住了四十多年了，今天不小心被你的家奴给抓了。望你大发慈悲之心，将我们给放了。” 刘浩当时惊得一激灵，从竹榻上坐起身，额头上还沾着席子的纹路。他揉了揉眼睛，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院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拂得沙沙响。可梦里那黑衣人的模样，还有一群白衣人垂着的脑袋，竟清晰得像刚见过一样。他心里犯嘀咕，自己经商三十余年，走南闯北见惯了奇人异事，可这般带着恳切诉求的梦，还是头一回遇上。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舀了瓢凉水灌下去，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四十多年前，刘浩刚接手家里的小杂货铺，为了扩店面，从城外雇了个老木匠翻修房屋。那老木匠手艺扎实，却总带着几个徒弟沉默寡言，干活时也总往后院柴房钻，刘浩当时忙着进货算账，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等店面翻修好，老木匠带着徒弟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说后院柴房的梁柱别乱动，那是“镇宅的根”。刘浩只当是手艺人的规矩，笑着应了，转头就把这话抛在了脑后。 日子一晃，刘浩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杂货铺扩成了本地有名的商行，家里的宅子也添了新院子，唯独后院那间柴房，一直原样留着。这些年，家里换了好几波家奴，都是些年轻小伙，只知道柴房堆着旧物，从没人深究过里面的门道。今天这事，偏偏就出在这间不起眼的柴房。 原来刘浩家的小孙子昨天贪玩，拿着弹弓往柴房里扔石子，惊得里面窜出一群白鹅。家奴们听见动静，以为是进了野物扰了宅子，抄起棍子就围了上去，白鹅被赶得慌，竟往柴房深处钻，家奴们一时没看清，竟把跟着白鹅的一只黑鹅给捆了，还以为是领头的野物，关在了廊下的竹笼里。 刘浩越想越觉得蹊跷，梦里的黑衣人，可不就是那只被捆的黑鹅？那群白衣人，怕就是跟着它的白鹅。他赶紧让家奴去柴房廊下看看，果然，那只黑鹅还蔫蔫地被捆在笼里，一群白鹅围着笼子咕咕低叫，像在求情。家奴们见刘浩脸色不对，吓得赶紧松了绑，那黑鹅落地后，竟抖了抖翅膀，朝着刘浩的方向低低弯了弯脖颈，像在道谢，然后带着白鹅，慢悠悠地往后院的老槐树下走，钻进了树根下的一个隐蔽小洞，没了踪影。 刘浩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他突然想起，四十多年前翻修柴房时，木匠曾在老槐树根下埋过一块刻了纹路的木牌，当时他嫌碍事，让木匠挖了出来，木匠当时还叹了口气，说“缘分尽了，全看后来人的心意了”。如今想来，那木牌下，怕就是这群鹅安身的地方。 他心里一阵愧疚。自己这些年只顾着奔波做生意，竟忘了当年木匠的叮嘱，更没留意到，这四十多年里，这群鹅默默守在宅院里，从未添过半分麻烦。若不是家奴误抓，它们怕是还要安安静静待下去。刘浩当即吩咐下去，把柴房收拾干净，在老槐树下给这群鹅搭了个遮风挡雨的暖棚，每天亲自去喂谷物清水，再也不许旁人惊扰。 从那以后，刘浩午睡时，偶尔还会梦见那黑衣人带着白衣人来道谢，说“承蒙仁心，得全善缘”。而现实里，那群白鹅也成了刘家的常客，每天在院子里慢悠悠溜达，孩子们追着它们玩也不恼，商行的伙计们路过，也会顺手丢把谷物。 刘浩的生意依旧红火，可他心里多了份柔软的分寸。他常跟儿子说，做人做事，留一份善念，守一份对万物的尊重，就像那老木匠说的“镇宅的根”，根稳了，家就安了。后来，刘家的商行传了三代，家风里总带着“善待万物，莫欺弱小”的规矩，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的鹅群，也一代代安安稳稳地守着这座宅子。 此事载于《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