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王世襄和袁荃猷结婚。婚后,王世襄发现妻子除了会剥蒜,其他家务活一概不会。一次,她把一颗葱层层剥光,剥完发现什么都没有,于是埋怨老王:“你是不是不会买葱,为什么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王世襄当时正蹲在院子里给鸽子洗澡,听见这话,手里的葫芦瓢差点掉地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悠悠蹭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瞅,案板上躺着一根孤零零的葱白,细溜溜的,比他的毛笔杆子粗不了多少。旁边一堆葱皮子,绿是绿,白是白,层次分明地堆着。 他愣了半天,才明白怎么回事。 袁荃猷是打小在南池子那边长大的姑娘,家里头请的是前清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规矩,弹琴、写字、画画,样样拿得起。就是没学过剥葱。在她的认知里,蒜是要剥皮的,葱大概也是要剥皮的,那就一层一层剥呗,剥到剥不动为止。至于葱里面应该有什么,她想了想,大概应该像笋那样,剥完了露出个嫩芯儿,能吃的就是那个芯儿。 结果剥完了,什么都没有。 王世襄没好意思笑,怕伤了新婚妻子的自尊。他把那根细葱白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说:“这葱挺好的,山东来的,味儿冲。” 袁荃猷不信,凑过去闻了闻,一股辛辣味儿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圈都红了。她揉着眼睛往后退,嘴里嘟囔:“闻着倒是有东西,可它藏哪儿了?” 打那以后,王世襄做饭的时候,袁荃猷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看。看着看着,她发现这事儿挺有意思,葱要切段儿,姜要切片儿,油热了先下葱姜,滋啦一声响,香味儿就冒出来了。她问王世襄,这是为什么。王世襄说,这叫“炝锅”,把香味儿炝出来。袁荃猷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旁边还画了个小灶台,灶台上画着几缕弯弯曲曲的烟。 那本子是平时记琴谱的,后来上面密密麻麻混着工尺谱和菜谱,间或还夹着几片压扁了的花瓣。有一回,王世襄不小心翻开,看见一页上写着“葱,剥至露白为止,不可尽去其衣”,旁边画着一根葱,剖面图,一层一层标得清清楚楚,跟敦煌壁画里那些菩萨的衣纹似的。 他合上本子,什么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袁荃猷慢慢学会了剥葱不剥到底,学会了和面不软不硬,学会了炖肉什么时候下佐料。但她始终学不会的是,做饭的时候不把琴谱搁在灶台上,结果书上溅了油点子,干了以后透亮,拿手指一抹,还能闻见那天的红烧肉味儿。 王世襄后来写《说葫芦》,写《鸽哨》,写一大堆跟吃吃喝喝玩玩耍耍有关的文章,稿费拿回来,往桌上一撂,说:“给你买葱用。”袁荃猷瞥一眼,说:“买不了这么多葱。”他说:“那就买点好的。” 袁荃猷晚年的时候,耳朵不太灵了,琴也不大弹了,就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世襄在屋里头写字,写着写着就探出头来问:“今儿吃什么?”她想了半天,说:“葱。”他又问:“怎么吃?”她又想了半天,说:“你看着办吧。” 他就真看着办了。办完了端出来,一盘葱烧海参,一盘葱油饼,还有一小碟生葱蘸酱。袁荃猷拿筷子拨拉拨拉那碟生葱,忽然笑了,说:“现在这葱里头有东西了。” 王世襄没抬头,咬着葱油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鸽哨声送得老远。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