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3月16日，一个下雪的午后，美国马萨诸塞州奥本镇。

10岁的杰拉尔德·黑斯廷斯正在雪坡上玩雪橇。他看见四个穿厚大衣的陌生人从车里卸下几个大箱子，在雪地中央组装着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人类航天时代的首批目击者之一。

几分钟后，火光冲天。一个细长的金属筒呼啸着窜上天空，然后消失在雪幕中。全程大约两秒半。杰拉尔德和朋友们面面相觑，耸耸肩，继续玩雪橇去了。

这个金属筒叫Nell，名字来自当时一部戏剧《Salvation Nell》。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枚使用液体燃料发射升空的火箭。

它的飞行数据今天读来几乎显得可怜：12米高，56米远，2.5秒。但正是这2.5秒，证明了液体燃料可以持续燃烧、可以控制、可以把东西推向天空。

固体燃料火箭早已存在，但那本质上是一枚巨大的爆竹——燃料和氧化剂预先混在一起，点着就烧，烧完拉倒，中途无法调节推力，更没法熄火重启。液体燃料火箭把燃料和氧化剂分开储存，通过阀门控制流量送入燃烧室点燃，可以随时关掉，也可以随时再次点火。这是航天器入轨的最低门槛。没有这一步，后来的阿波罗登月、国际空间站、可回收火箭，全都是空中楼阁。

那天在雪地里的一共4个人：罗伯特·戈达德，火箭的设计者；他的妻子埃丝特，负责拍照；技术助手亨利·萨克斯；以及克拉克大学的物理学助理教授珀西·鲁普。戈达德在笔记本里写道，火箭起飞时几乎没有更大的噪音或火焰，就好像它在说，我在这儿待够了，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Nell确实去了别的地方。它砸进了56米外的雪地里，摔成了碎片。

问题是：后来呢？

它没有像后来的航天飞机那样被供进博物馆。戈达德根本没把Nell当作圣物。他太穷了，也太急了。火箭落地后，他和助手冲进雪地，把碎片捡回来带回实验室。然后，他拆了它。

不是销毁，是重用。燃烧室、阀门、管路，能用的都拆下来装到下一枚火箭上。美国史密森学会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的退休高级策展人迈克尔·纽费尔德说：他手头没什么钱，什么零件都会拿来重复使用。对一个1926年的自费发明家来说，每一块金属都是钱。

于是100年后的寻找Nell，变成了一场拼图游戏。

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在史密森学会。1950年，古根海姆基金会捐赠了戈达德1926年5月发射的另一枚火箭。那次发射失败了，推力太弱，火箭根本没飞起来，反而因此被完整保留。博物馆的藏品目录里有一条意味深长的注释：这枚火箭上安装的喷嘴，很可能来自Nell。

之所以是“很可能”，是因为证据链并不完整，但线索相当有意思。戈达德在3月16日的笔记里提到喷嘴下半截烧掉了。首飞前拍摄的照片显示Nell的喷嘴更长，5月那枚火箭上的喷嘴更短，看上去正好是烧损后的旧件继续使用。也就是说，今天躺在史密森学会里的那只喷嘴，很可能亲历过液体火箭第一次离开地面。

另一批碎片在千里之外的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博物馆。1994年的馆藏目录记录了几件据称来自Nell的物品：燃烧室、喷嘴碎片、装在推进剂罐顶部的锥形保护罩，以及当年用来点火的金属杆和钢丝装置——拉动导线后，会在液氧箱底部打开一个孔，让液氧滴到被加热的表面上引发点火。这些东西有的来自克拉克大学，有的是戈达德的遗孀埃丝特捐赠的，也有的来历不明。最谨慎的说法是：它们被认定为首枚液体燃料火箭的部件，但很难做到百分之百闭环。

更让人唏嘘的是，2024年10月，罗斯威尔博物馆遭遇了一场洪水，至今没有重新开放。馆长说完全恢复还需要几年。世界第一枚液体燃料火箭的残片，先是被火焰烧过，百年后又差点被洪水吞没。

还有一个让戈达德本人大概也有点难为情的细节。Nell的设计有一个明显的问题：燃烧室和喷嘴装在推进剂罐的上方，头重脚轻。这在物理上不太合理，后来所有火箭都把发动机放在底部。1994年的馆藏目录作者W.S.克莱恩毫不客气地写道，这是戈达德极少数几次常识和直觉失灵的时刻。

但先驱者的意义恰恰就在这里。没有人告诉你正确答案是什么，你只能自己造一台机器，让机器去回答问题。戈达德真正厉害的地方，是敢把不成熟的想法做成实物，然后从残骸中学习。1929年，他发射了第一枚携带科学仪器的火箭。1935年，他的火箭速度首次超过音速。1945年他去世时，液体火箭已经从雪地里的2.5秒奇迹，变成了V-2导弹和即将诞生的美国航天工业。

百年后的今天，公众能看到的Nell全是复制品。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从1976年开馆起就展出全尺寸复制品。2003年，NASA马歇尔太空飞行中心造了一批功能完整的精确复制品，目的是彻底搞清楚这枚火箭当年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在奥本镇Nell升空的原址旁，又一个全尺寸复制品被展出，纪念百年前那个下午。

但那个雪天里真正发生过的那2.5秒，只留下一张黑白照片：埃斯特拉拍的，戈达德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几根弯曲的金属管，身后是被熏黑的雪地。

他表情平静，不像一个庆祝胜利的人，而像一个刚修好水管、准备继续干活的工程师。

真正的奈尔早已碎裂在历史的角落。

百年前那片雪地里点燃的微弱火光，最终化作了航天器尾部的耀眼烈焰，把人类推向了无尽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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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整整100年前，亨利·萨克斯，罗伯特·戈达德的助手，正在点燃人类首枚液体燃料火箭。图源：Esther Goddard/Clark University

图二：罗伯特·戈达德（左图），亨利·萨克斯、珀西·鲁普和埃丝特·戈达德（右图）在液体燃料火箭首飞成功后的留念。图源：Robert Goddard/Clark University/collectSPACE.com

图三：1926年5月试飞的液体燃料火箭喷嘴部分，有可能是当年3月16日首飞火箭上重复使用的。图源：Smithsonian 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

图四：罗斯威尔博物馆收藏的展品，据说来自首飞的液体燃料火箭。图源：W.S. Crane/Roswell Museum

信源：Pearlman, Robert. “100 Years Later, Where Is Robert Goddard’s First Liquid-Fueled Rocket?” Ars Technica, 17 Mar.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