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记:告别二零二五
——写于岁末的寂静中
夜,是深了。案头的灯,将我的影子拉得颀长,钉在粉壁上,倒像多了一个沉默的伴。窗外,所谓“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大约也就是这般了罢,只是没有南普陀寺的琉璃灯,也望不见丛冢的白点;有的,只是都市恒常的、带着倦意的光晕,沉沉地晕染开去。这寂静,浓得仿佛能触到,却并不令人微醺,反叫人愈发清醒,清醒地听着自己的心音,听着这一年光景的碎影,在脑里纷纷地杂沓起来。
这便又到了“一年将尽夜”。时光的流逝,本是无情且均等的,然则附着于其上的“人事”,却总教人觉出重量来。我向来是不大做新年展望或旧岁讴歌的,那是别一种人的事业。但今夜,这寂静仿佛有磁力,将窗外偌大一个世界的声与光、血与火、呐喊与呻吟,都隐隐地吸附了来,杂入这斗室的空气中,教我不得不写下一些什么来。
一、世界的“热闹”与“萧瑟”
外面的世界,据说是很“热闹”的。这热闹,是关税的壁垒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巍巍乎如钢铁的丛林,震耳欲聋的是算盘的噼啪与账簿的翻动声。有人高擎着“本国优先”的大纛,将邻里友邦的货物与情谊一并挡在门外,仿佛如此便能筑起永世的安乐窝。法国的葡萄园主,美国的豆农,大约都在这种“热闹”里,尝到了生计苦涩的滋味。这光景,倒让我记起我们乡下旧时的年关,债主提着灯笼上门,那灯火也是极“热闹”的,映得欠债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另一种“热闹”,则是枪炮贡献的。加沙的废墟上,十五岁的孩子提着咖啡壶穿行,他的“生意经”是在瓦砾与死亡里学会的。停火的纸约签了又签,如同破旧的风筝,在硝烟里打个旋儿,终究落不下来。中东的火,欧洲的冰,亚太暗涌的波澜,将一张世界地图炙烤得焦灼卷曲。和平像个久病的老人,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而环绕床榻的,尽是些争夺遗产的、高声议论药方的,或是索性要拔掉管子的人。有人叹道,世界的和平水平,竟落到了二十年来最低处,这真是一种叫人无话可说的“进步”。
在这般“热闹”的底色上,许多事物便显出“萧瑟”来。曾经被奉为圭臬的规则,像旧墙上的水渍,被一遍遍冲刷、涂抹,渐渐模糊了本来的面目。安理会里那庄严的一票否决,有时看去,竟与市井泼皮的“我偏不”,有了几分神似。昔日“团结”的盟约,在“内顾”的暖炉前,也烤出了丝丝裂痕。我于是想,这大约便是“旧秩序”的寒潮了罢。生产力的洪流,载着人工智能、量子、新能源的舟船,一日千里地向前冲去,而那河道的堤坝,却还是旧日的模样,处处是“此路不通”与“利益专属”的朽木牌子。船要行,坝不让,那飞溅的,便是冲突的、动荡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浪花了。
二、中国的“沉着”与“新声”
外面的风,是那样呜呜地吹着。窗棂有时格格地响。在这风势里,有人回过头来,看这东方的屋子。
屋子里的我们,这一年,似乎总在“顶住压力”这几个字里过活。压力是切实的,高关税的瓦片,科技的铁幕,一阵紧似一阵地压来。然而回应的,却不是屋顶的哀鸣,而是一种沉着的、从地基里生发出的韧劲。他们说,经济的大船,在这风浪里,竟还是向前行了五点几个百分点。这数字,在账房里自然是极要紧的,但于我看去,更紧要的,是那船舱里的人在做什么。
他们不再仅仅埋头摇橹,而是开始锻造新的“引擎”。他们称之为“新质生产力”。这名词颇新,内容却实在。我看见街上跑的“青绿牌照”的车子,一日多似一日,那不只是车,是一整个从矿石到电池、从芯片到软件的生态,悄然地、坚定地流向了大洋彼岸。我听说,那些最聪明的大脑,不再只追逐“故事”与“模式”,而是在“东方超环”里追寻太阳的能量,在“祖冲之”的算筹里叩问宇宙的玄机。还有那唤作“DeepSeek”的,似乎也在尝试与人类的思维对话,搅动着另一池春水。这些,都像是从厚重的土地里,挣扎着钻出来的新芽,带着自身的力。
自然也有沉重的部分。青年人谈论“就业”,中年人忧虑“房贷”,企业家感慨“内卷”,这些声音,如同屋子梁柱间细微的、不可避免的吱呀声,是真切的存在。我们并非住在琉璃宫殿里。但驱散这些声音,靠的不能是掩耳盗铃的赞歌,只能是更结实的梁柱,更通畅的窗牖,是那“全国统一大市场”试图打破的无形的墙,是“民营经济促进法”想要点亮的、稳定而不摇曳的灯。
于是,当有人在高墙外重复着“脱钩”的咒语时,这屋子却开了更多的门。海南的那扇大门,索性要“全岛封关”,做出一个“最高水平的开放形态”来。金砖的院子里,伙伴愈发多了,按某些算法,那经济总量的火光,已能与旧日的“七国”烛台比肩。这不是赌气的对峙,而是一种朴素的道理:市场的活水,技术的清流,你若是筑坝强拦,它便会绕道而行,寻那更低的、更开阔的去处,汇成新的江河。
三、未竟的“路”
写到这里,夜色似乎淡了一些,远处的天际,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蟹壳青的微光。这是新旧之交的时分。
我们告别二零二五,告别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一次次无谓的冲突,是那一个个筑起又崩塌的壁垒,是许多虚掷的光阴与眼泪。我们迎来的,又是什么?是必将继续的碰撞,是仍未消退的迷雾,但也是那无法阻遏的新芽破土,是无法逆转的多极的星光,在漆黑的夜幕上,一点点地、艰难地显露。
鲁迅先生曾言:“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此刻想来,这话于今日世界,仍有冷峻的贴切。那旧路,许多人走得厌倦了,也走不通了。霸道、独享、零和,那是通向悬崖的绝径。而新路的雏形,隐隐约约,就在那“平等有序的多极化”与“普惠包容的全球化”的言语里,更在无数人“不选边站”的沉默里,在“南南贸易”增长的数字里,在跨越文明鸿沟的握手里。
这路,绝不会是坦途。路上必有反复的争夺,有旧幽灵的纠缠,有新技术带来的未知的忧惧。但方向,或许就在这“共同商量着办”的朴素意愿之中。中国的选择,是走下去,带着自家这些年的经验与教训,带着那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旧道理,也带着发展出的那点新力气,走下去。
夜气仍旧沉重。但我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天总是要亮的,无论这亮光是和煦,还是凛冽。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沉着”地走,一面走,一面抚平内里的皱褶,一面抵抗外间的寒风,一面不忘看看身旁那些同样在跋涉的、瑟缩或坚毅的身影。
这便算是告别了罢。
——于书房,时闻远处有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