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岁的老年人,走掉是自然,因为早晚都得死。活着是偶然,因为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先来。 再者说了,大多数人的死活,没有人在乎。 昨天去农村老家参加了一个丧事活动。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树荫下摆开了几张方桌。我到的时候,堂屋门口的白布帘子被风掀开一角,又落回去。里头的哀乐低低响着,外头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我找了个靠墙的板凳坐下,看着人们递烟、寒暄、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厨房那边飘来炖肉的香气,帮忙的妇女们围着一大盆青菜,不知说到什么,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又赶紧压低了,互相推搡着。斜对面一桌麻将已经搓得哗哗响,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甩出一张牌,喊了声“碰!”,声音洪亮。 确实没人显得悲伤。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我正发愣,旁边挪过来一个老人,挨着我坐下。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热气袅袅上升。“你是他城里来的堂叔吧?”老人问。我点点头。他吹开茶沫,喝了一口,望着热闹的院子说:“你是不是觉得,这儿不像个丧事?” 我没吭声。老人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这娃是累死的。在工地上,夜里从架子上掉下来。赔了点钱,不多。”他顿了顿,“他媳妇头两天哭晕过去两回,今天早上才勉强能喝口粥。你看见那边灶台后头坐着择豆角的不?对,蓝褂子的那个。就是她。” 我望过去,那女人低着头,手慢慢动着,肩膀瘦削。 “那为啥还……”我话没说完。 “为啥还笑,还打牌,还喝酒?”老人接过去,又喝了一口茶。“人走了,活人还得活。这娃生前就爱热闹,每次回来,就这家家户户串门,喊人喝酒。他总说,村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老人指了指打麻将那桌,“那几个,是他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他们昨天守了一夜灵,眼睛都是红的。现在坐那儿,不是真为了打牌。” 我仔细看,那个喊“碰”的黑夹克男人,摸牌出牌时,脸是木的,眼神空荡荡的。 “聚在一起,弄出点声响,心里那个‘空’才没那么吓人。”老人声音很平,“哭够了,总得喘口气。日子不是停下来给你悲伤的,它推着你往前走。你看那些说笑的,多久没见了?一年?两年?平时都在外头漂着,也就这种时候,才能凑齐。”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厨房的蒸汽从窗口一股股涌出来。 “这顿饭,这场热闹,像是给活人撑腰的。”老人把搪瓷缸放在地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告诉那娘儿仨,也告诉自个儿:人走了,但咱们这群人还在呢。日子还得这么过下去,该笑的时候,还得笑。” 坐了一会儿,老人拍拍膝盖起身,慢慢走向麻将桌,拍了拍黑夹克男人的肩,说了句什么。男人抬起头,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坐在原地,看着院子里流动的光影和人群,忽然觉得那喧哗声,听起来不像庆祝,倒像一种笨拙的、嗡嗡作响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