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夜游记
丙午仲春,余因公务客居朗州数日,尝闻柳叶湖之胜,在山水之间。是日傍晚,欲往观落照,驾言出游,以写忧思。初拟至柳叶湖畔,看夕阳西下,染湖光作胭脂色;更欲寻野趣小馆,饱啖乡味;环湖踏车,御风而行;再访大小河街,步月而归。计之甚得,欣然欲往。
然世事每不如人意,因待友人车驾,淹留迟迟。及至出门,日已西沉,暮色四合矣。乃先至徐家味,权作酒所。时方夜宵,店中喧阗,多为少年人。呼酒命炙,龙虾一盘,烤串数签,佐以鲜啤数盅。当是时也,杯盘狼藉,谈笑喧呼,虽市井之乐,亦足以畅叙幽情。余谓同游者曰:“此间风味,不减东坡肉也。”相与大笑。
既醉饱,复往司马楼。楼乃后人思刘梦得而筑,梦得曾谪朗州,其诗有云:“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今虽无青螺可觅,而斯人之风范犹存。然夜色已深,湖上惟见稀星数点,渔火二三,与楼头灯火相映。四顾悄然,但有水风扑面,仿佛梦得当年行吟泽畔、慷慨怀古之意。吾侪小辈,不敢久立,恐惊前贤。
遂转至河街。及抵河街,则别一天地。两岸灯火斑斓,倒映入水,蜿蜒如金蛇游动;满河星辉,与市灯交映,上下光明,恍若琉璃世界。昔闻秦淮夜泊之胜,想亦不过如是。游兴复起,择一临河小肆,名曰“家里”者,入内小坐。此店颇具野趣,设炉烹茶,又以炭火煨红薯。于是围炉闲话,茶香冉冉,薯气氤氲。窗外市声隐隐,波光荡漾;室内笑语融融,尘虑顿消。不知东方之既白,夜分始归。
嗟夫!人生行止,固有不期然而然者。向使如初愿,尽览湖光、遍游诸景,其乐或止于游观。而今者之游,虽多舛误,然得与友朋醉饱于市肆,感怀于先贤,优游于夜街,终以茗炊之趣收尾,其所得不亦多乎?正如《赤壁》所云:“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游之道,岂在必达所期?遇与不遇,皆有可乐。此闲人之所甚幸也。
丙午三月既望,楠山傅笙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