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赋
己亥末伏,余因军务过朗州。今岁暮春,复闻文旅盛会事,有言:“以文塑旅,以旅彰文,融大张家界国际品牌。”闻之怦然,盖余于斯土,有三世之缘。灯火阑珊中,穿紫河波光如墨,遂以东坡之酒,浇胸中块垒,作此赋。
一、放排记
吾父盛年,尝为排古佬。沅水放排,下洞庭,抵汉口,性命换钱。
昔年读沈从文先生书,见“常德大码头,桐油、木料、牛皮,由川东、黔东、湘西装载到来”,初不解。后见父辈扎排:粗木为骨,篾缆缠缚,头排立“打鼓佬”,尾排列桨手。号子起时,二十余条赤膊汉子,篙尖点石,避礁闯滩。
问父怕否。父笑:“怕?老婆娃儿等米下锅。”又曰:“洞庭湖湾排最险。暴雨来,鼓点急,众人跳入水中,拖缆上岸找大树。慢一步,排散人亡,叫‘抽签’。”言罢吸旱烟,烟锅通红,照见脸上伤疤——某年撞矶,篙杆反弹,削去半块皮肉。
今沅水无排。铁路通后,此业绝矣。唯常德河街新塑一船,乃非遗传承人潘能辉,收渔民旧舟,雕花窗乌篷,列于水畔。夜来灯火倒映,恍若先人魂魄,犹在波心撑篙。
二、蹲点记
丙申秋,余以军务驻花岩溪。彼时任务紧,日夜在林场转,不暇观景。
一日拂晓,蹲守毕,倚树假寐。忽闻唿哨声起,万千白鹭从竹林飞出,遮天蔽日,羽翼扑风声如潮涌。老林工扯我袖:“莫动!这是‘鹭归’,数它时,常德人就知道该收稻了。”
后知此地曾唤“白鹭之乡”,一度水污林伐,鹭鸟绝迹。当地启动“引鹭回归工程”,退养还湖,封山育林,人放天养。而今水质达Ⅱ类,鹭鸟十数万。
夜间宿农家,食钵子菜。泥炉炭火,土陶钵子,“咕嘟咕嘟”滚着。老乡说:“一滚当三鲜,这是沅水两岸的吃法。男人放排回来,妻儿围坐,一钵杂烩,就是团圆。”夹一筷临澧肥肠,辣汗透衣;啜一口桃源擂茶,芝麻姜盐沁脾。
今闻文旅大会将“味觉经济”列为一策,欲以钵子留客。窃思:客既留,可愿听那一声“抽签”的号子?
三、河街记
常德河街,余幼时随祖父到过。麻石条路,吊脚楼歪斜,卖糖人担子叮当响。后毁于水火,片瓦无存。
乙未重建,丙申余再至,已不识。问导游:“沈从文住过平安客栈,在哪儿?”导游茫然。归查资料,始知沈公与表兄黄玉书,曾困于此五月。欠账愈多,从“官房”搬到“储物间”,又迁至“茅房隔壁”。老板冷语讥诮,二人装聋作哑。最奇者,沈公竟代表哥写情书三十余封,追得美人归。后此女生子,名曰黄永玉。
八十年代,黄永玉画《河街》忆童年,题曰:“我的童年,是祖母从河街买来的糖。”
今河街非遗云集:桃源刺绣、麻质画、木雕、丝弦。有匠人刻《湘行散记》长卷,廿米木材,一刀刀还原沈公笔下。鸳鸯走马楼里,澧水船工号子非遗传承人,教稚童“撸起袖子,俯身拉纤”——那姿势,竟与吾父当年一般无二。
四、尾声
东坡先生谪黄州,种稻东坡,夜饮醒醉。余今仿其笔,非敢比先贤,实因常德此城,太像一锅“乱炖”的钵子:两千岁历史是老汤,放排汉的血是辣子,沈从文的文章是底味,今人文旅大会添一把新时代柴火。
前日过沅水,见新修诗墙,绵延十里。有老者教孙儿认字,念到“常德德山山有德”,小孩问:“爷爷,放排苦不苦?”老者良久答:“苦。但苦地方,出狠人。”
余闻之,下车北望。暮色苍茫中,花岩溪白鹭正归巢,河街灯笼初上,穿紫河游船往来。沈从文笔下那个“野蛮而宽大”的常德,正在这烟火气里,活转来。
乱曰:沅有芷兮澧有兰,三生石上旧烟岚。排工血染滩头石,化作今宵灯火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