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9日,蒙古国南戈壁省,一列装着4700吨煤的火车等着发车,站在通车仪式现场下达发车指令的,是蒙古国总统呼日勒苏赫。
火车从塔旺陶勒盖煤矿出发,沿着一条233.6公里的新铁路,驶向中蒙边境的嘎顺苏海图口岸,当天到场的,还有时任蒙古国道路和运输发展部长宾巴措格特。
四年后,同一条铁路又出现在蒙古国的新闻里,这回被反复提起的是一份2019年的工程合同,还有一笔在几家公司之间转过账的预付款。
今年11月19日,议会批准呼日勒苏赫辞职,暂时代行总统职权的人,正是当年也站在通车仪式现场的宾巴措格特。
一条早就通车的铁路,怎么到了四年后,还能让一份旧合同闹到总统辞职,这事得先从蒙古国当初怎么付修路钱说起。
塔旺陶勒盖在蒙古国南部,煤从矿里挖出来,要运到边境才能继续往中国卖,过去靠卡车跑这段路,一车装多少、一天能过多少辆,都有限。
赶上口岸排队,煤装好了也得等,2019年,蒙古国签下这条运煤铁路的相关合同,当时呼日勒苏赫还是总理,接下工程的是蒙古国的博迪国际公司。
合同里的付款办法有点特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3年披露的资料显示,工程款一部分用现金支付,一部分用煤来结算。
说白了,修这条铁路要花现在的钱,也要拿出以后能卖的煤,想弄清楚工程到底花了多少,就得把付款记录和交煤记录放在一起看。
交了多少吨,按什么价算,最后抵了多少工程款,少看一项,账都对不上。
这些合同起初有保密条款,2022年12月,蒙古国有人指控国有煤企通过违规卖煤转走收入,乌兰巴托随后爆发抗议。
政府在压力下着手公开合同、安排审计,涉及博迪国际公司两个工程的五份合同后来解密,那时,南戈壁那列首发运煤火车开出去才三个月。
到了今年3月23日的时候,已经卸任总理的奥云额尔登找到反腐机构,要求调查铁路项目的资金。
他提到一笔约1.1亿美元的预付款,声称钱经过几家公司后被取成现金,分给了一些政界人士,按他的说法,问题出在钱付出去以后。
查这件事,光找到工程付款单还不够,还得往下查有没有取现、谁取的、最后谁收了钱。
11月9日的时候,蒙古国反腐机构和警方公布了当时查到的情况,账上确实有一笔约2860亿图格里克的工程预付款,转账用的是蒙古国本币。
调查人员说,查到的预付款记录里没有美元交易,当时也没有找到大笔美元现金被取出并分发的证据,他们已经调取博迪国际公司的财务审计报告,继续查这笔钱。
同一天,反腐机构还说,此前检查过呼日勒苏赫近五年的财产和收入申报,没有发现申报违规,申报检查有了结果,铁路资金还在查。
五天后,一场直播又把总统推到了新闻最前面。
11月14日开直播的人叫尼扬巴特尔,做过蒙古国司法部长,也当过首都乌兰巴托的市长。
他指称,呼日勒苏赫在2019年任总理时,在这份铁路合同上帮了博迪国际公司,并收了2500万美元,这个数字来自尼扬巴特尔的公开指控。
呼日勒苏赫否认涉腐,博迪国际公司也在11月16日发表声明,称收到的预付款按合同用在了工程上,愿意提供相关材料。
尼扬巴特尔和呼日勒苏赫都出自蒙古人民党,只是分属党内不同派系,这一点放到议会里就好理解了。
2024年选举,蒙古人民党在126个席位里拿到68席,过了半数,反对党民主党拿到42席。
现在,先出来点名指控总统的,正是执政党里当过部长的人,民主党随即把这件事摆上了议会的“桌子”。
11月16日,民主党要求涉事官员辞职并接受调查,该党议会党团的42名议员签字,提出成立临时调查委员会,要求把国有煤企相关的煤炭结算合同公开。
民主党领导人还放话,如果要求得不到回应,就提出弹劾总统,对普通人来说,公开合同这件事其实很具体。
谁批的预付款,钱汇给哪家公司,工程做到了哪一步才付下一笔,拿出文件就能一项项对。
第二天上午,呼日勒苏赫宣布辞职,他说,一个多月来,有关他的指控不断出现,他愿意配合调查,希望借此恢复名誉。
他原本要到2027年才结束任期,按蒙古国的程序,他提出辞职后,还得由议会表决,11月18日,议会的常设委员会先审议,19日提交全体会议。
参加投票的104名议员中,96人同意他离任,光靠民主党的42个席位,投不出这个结果,议会当天表决的是辞职申请,工程账上的每笔钱仍要靠凭据去查。
消息传到中国,有人关心的是,内蒙古甘其毛都口岸那边的跨境铁路会不会受影响,看地图就容易弄明白。
卷入争议的老工程,从塔旺陶勒盖煤矿修到蒙古国一侧的嘎顺苏海图口岸,2022年已经通车。
后来开工的工程,才是把蒙古国这一头和中国内蒙古的甘其毛都接起来,两段路连着同一个口岸,开工时间和工程合同各有各的。
中蒙两国在去年2月14日签署跨境铁路的政府间协议,同年5月举行开工仪式。
到今年10月16日,总长约10公里的跨境铁路已完成桥梁架设,后面还有工程要做,按蒙通社此前公布的计划,这一段将在2027年建成投运。
要看辞职风波有没有影响到边境的施工,得看随后的工程进度和两国有关部门有没有调整安排。
蒙古国为什么愿意花几年,把口岸之间这段路接起来,蒙古国官方公布的数字是,去年该国89.4%的商品出口流向中国。
每出口价值100元的商品,差不多有89元是卖到中国的,对等着发货的煤矿和口岸企业来说,火车能不能“接过去”,关系到今后每批货要怎么运、在边境等多久。
乌兰巴托这边,议会得在四个月内举行总统选举,民主党在11月16日提出的临时调查委员会,也还有一件具体的事等着议会处理。
调查人员已经查到那笔约2860亿图格里克的转账,接下来能不能把付款时间、收款账户和对应的工程支出一笔笔“对给公众看”?
11月20日,乌兰巴托的苏赫巴托尔广场举行了欢送仪式,呼日勒苏赫先向成吉思汗雕像致敬,随后走上礼宾台。
国歌奏完,他同到场的人握手,离开了广场,四年前跟他一起参加铁路通车仪式的宾巴措格特,那天也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