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7月21日,丁笑秋被捕,他被捕后,什么都不说。日伪军还将他两个姐姐抓来:“再不说,就让她们跟你受一样的罪。” 一九四五年五月的土坡,现在看上去就是一块荒地,当年挖着一口新坑。 泥还是湿的,土块一铲一铲砸下去,落在两个人身上。丁荣桂二十七岁,丁荣娇二十四岁,牙齿被一颗颗拔掉,舌头被利器划开,眼睛还瞪得很圆,死死盯着铲土的伪军。 只看出身,难想到这对姐妹会走到这一步。胶南人提起丁家,先想到的是地主,院子大,地不少。照老理说,这样的人家躲在屋檐下不惹事就行。偏偏三姐弟像顶着风往前走的人,路越窄越往里挤。 拐弯那一年,是抗战最难捱的时候。一九三八年冬天,侵华日军在山东横冲直撞,村里传回来的都是烧、抢、杀的消息,路边满是逃难人。丁笑秋那时还年轻,听人说起妇女被拖走、孩子被刺死,手心里直冒汗。地主少爷按理离这些远一点,他心里却像被火烤着。 没多久,他钻进“抗日民族解放先锋队”,成了第一批队员。家里长辈看着这个孩子,发现他话少了,眼神却硬了。一九三九年三月,他递上入党申请,成了中国共产党党员。五月,两个姐姐也先后入党,丁家大院从那时候起,路子已经选定。 一九三九年春,八路军二支队奉命转往沂蒙山,这一带需要新的落脚点和联络点。表面看来安稳的丁家院子,成了诸城的地下联络站。院门照常开合,乡亲来送鸡蛋、借东西,看着就是走亲戚。真正要紧的,是藏在篮子底下的纸,是压低嗓门说出来的话。 同年六月,组织把活分到人头上。丁笑秋担任中共诸城县委五区委青年委员,盯着一群年轻人。丁荣桂揽下妇女委员,成天往村里跑。白天她拉着妇女坐门槛,嘴里聊的是柴米油盐,手上顺势把传单塞进袖子。这些纸很快就会出现在集市、祠堂、田埂边。 为了把身份藏得更深一点,丁笑秋离开大院,到纪家村、邱家庄去教书,当教员、当校长。黑板上写着算术和课文,下课后留下几个小伙子,在树下说话。先说收成,再说日本人的暴行,说八路军怎么打。久而久之,周围的青年知道,这个老师不只是教字。 丁家三姐弟这一明一暗折腾了几年,院子里早就不是寻常人家那点热闹。敌人的眼睛也不瞎,进进出出看久了,总有人起疑。一九四四年,叛徒的嘴张开,把丁笑秋的名字送进伪滨海地区警备军。某次接头之后,他被悄悄逮住,脚镣拖在地上,铁链子刮得人心里发凉。 审讯室里灯光刺眼,桌上摆着鞭子、棍子。问话从姓名住址起步,很快就抻到地下党名单、八路军联络线。皮鞭抽下去,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椅子腿被挣得直响。换成一般人,脑子早被打乱了,他死死咬着牙,只认自己,不往外牵。 敌人很快动起旁门,打主意打到家属身上,把两个姐姐一起抓来,在牢房门口晃。这种把亲人往前一推的招数,一眼就看穿。就在这个关口,丁笑秋抢先开口,对着审讯的人抛下一句重话,说那些事只有他知道,家里人全都不知道。 这句话听着像在撇清,其实是把自己拧出来,一把扯离亲人。他把危险往身上揽,把姐姐从圈子里推开。丁荣桂和丁荣娇也心里有数,被单独提审时,一口咬死不知道。敌人折腾了几轮,名单没有,情报没有,只好把她们先放回去。 从那之后,丁家大院表面上又恢复了日常,院门口晾着衣服,屋里还有炕火。懂里头的人都知道,这家已经被盯牢,空气里飘着一股不安。三姐弟没退,联络站照旧运转,这就像把刀架在脖子边,还要挺着脖子往前走。 一九四五年春,日伪政权已经油尽灯枯,更要找几个“典型”来杀鸡吓猴。五月二十三日晚上,叛徒再次带路,丁荣桂和丁荣娇第二次被捕。这一回,拔牙、割舌,手段更狠。 审讯室里闷得慌。姐妹俩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可眼睛始终不肯垂下去。问来问去,还是那几句,还是没有情报。凶残的命令很快落下,挖坑,活埋。二十七岁和二十四岁,就埋在这一夜的土里,没有碑,没有棺材。 两天之后,牢房里的弟弟也没有走出那道门。丁笑秋被押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二十二岁的身体早被刑具折腾得不像样,子弹响起时,身子一栽,尘土扬起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那一段压在纸页里的岁月上。 很多年后,人们提丁氏三姐弟,口头上先说一句,出身地主。这个标签看上去和革命隔着老远,他们硬是把路走成另外一种样子。一个地主大院,成了诸城的地下联络站,三个原本可以安稳过日子的年轻人,把命押在抗日和革命上。地方志上写着他们的名字,乡间有人悄悄讲他们的故事,讲到那片土坡,讲到那间牢房,天色慢慢黑下来,风从坑边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