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不懂伊朗。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神权国家,一个被制裁几十年的经济体,一个被年轻人抗议浪潮冲击的僵化体制。他们以为,只要外部压力够大,内部矛盾够深,这个政权就会像利比亚、伊拉克那样轰然倒塌。他们错了。伊朗政权之所以难以推翻,不只是因为军队忠诚,不只是因为宗教洗脑,不只是因为革命卫队和巴斯基,也是因为一场战争——两伊战争——把国家和政权焊死在了一起。
现在大家聊伊朗的时候,总爱在地图上比划那些导弹基地、核设施、革命卫队总部,好像只要把那些红点抹掉,把哈梅内伊除掉,德黑兰那帮人就树倒猢狲散了。可咱得往深里刨一层——为啥这四十多年,美国佬吼得震天响,却从不敢真像打伊拉克那样,派地面部队杀进德黑兰?
答案藏在1980年到1988年那八年里。藏在两伊战争的战壕里,藏在那些十几岁娃娃兵胸前的塑料钥匙上(传说那是"通往天堂的钥匙"),藏在几乎每一户伊朗人家里都有一张甚至几张黑白遗像里。那场仗打得多惨?萨达姆的伊拉克突然动手,国土迅速沦丧。那时候伊朗穷得叮当响,武器被制裁,飞机零件买不到,坦克开一辆少一辆。咋办?人海战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有的甚至还没枪高,胸前挂着那把象征性的钥匙,排着队往地雷阵里冲,用血肉之躯去趟平伊拉克的防线。咱们外人看这是"愚不可及",是"白色恐怖",可你得站在伊朗人的角度上想想——那是他们的儿子、弟弟、侄子,是为了"保卫伊斯兰共和国"(当时叫"神圣防御")而死的。对身处亡国危机中的伊朗人而言,这是一场神圣的卫国之战。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孩子、青年,不是被裹挟的牺牲品,是他们眼里守护家园的烈士。那些我们看来不可理喻的冲锋,是他们为了不做亡国奴的殊死一搏。而带领他们扛下这场战争、守住这个国家的,正是刚刚诞生的伊斯兰共和国。直到今天,伊朗对这场战争的官方正式称呼,依然是神圣防御战争,每年还会专门举办‘神圣防御周’全国纪念,城市里的街道、学校、社区,到处都以烈士命名,随处可见烈士的画像与纪念墙。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这场战争,爆发于伊斯兰共和国的幼年时期,它不是政权稳固后发动的对外扩张战争,而是这个政权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共同经历的生死大考。百万烈士,从来不是史书上一个冰冷的数字,它散落在伊朗的每一个城市、每一个乡村、每一个家庭里 —— 是每个家庭里没能回来的父亲、儿子、兄长,是如今伊朗中年人的父辈,是年轻人的祖父。数百万伤残老兵,至今仍生活在伊朗的各个角落。政权与民众的深度绑定,从来不是靠空洞的宣传,而是靠这种血脉相连的共同记忆。这个政权,和他们的亲人一起扛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和他们的家族荣耀深度绑定,和这个国家的独立与尊严牢牢锁在了一起。推翻这个政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否定自己亲人的牺牲是毫无意义的,意味着打碎自己家族用悲痛与鲜血换来的荣耀,意味着亵渎整个民族用八年苦难守住的尊严。就像一个最简单的诘问:换作是你,你会亲手推翻自己死去的爷爷用生命捍卫的政权吗?你会愿意让自己父辈的牺牲,被定性为一场错误的、毫无价值的悲剧吗?这种对血脉与记忆的背叛,是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无法跨过的底线。
八年下来,一百万青壮年没了。占当时伊朗总人口的近 2%!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一百万个家庭长子、顶梁柱。再加上数百万缺胳膊少腿的伤残老兵,这些人和他们的家族,与这个政权之间绑的是什么?不是合同,不是选票,是血的荣誉。你爷爷是为了这个国家没的,你爹是瘸着腿从霍拉姆沙赫尔回来的,你叔的抚恤金是政府发的——现在你告诉我,要推翻这个政权?那不是政治变革,那是掘自家祖坟。
咱们觉得那场战争蠢,可伊朗人不这么看。他们觉得那是现代伊朗的"立国之战",是"伊斯兰共和国"变成"民族国家"的成人礼。每个街区的烈士画像,每个学校的纪念墙,每个家庭的烈士证,都是这个政权的股份证明书。你CIA想搞颜色革命?你煽动学生上街?可学生的爷爷是烈士,学生的舅舅是革命卫队老兵,学生的爸爸在战争里丢了条腿——你让他去推翻这个"用爷爷的血换来的国家"?他第一个抽你大嘴巴子。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不得人心的独裁政权",而是一个与民族创伤、家族记忆、宗教牺牲血肉相连的共同体。你动它,就是动每个伊朗人的家谱。那些城市小青年确实对神权有意见,但那是他们的内部问题。上街抗议是伊朗人表达对具体政策的不满,并不代表他们反对这个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政权。他们可以抱怨物价、不满头巾禁令、要求更开放的生活,但他们绝不会和要否定自己父辈牺牲的外部势力站在一起。这就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在里面挑事儿,我们应该对这个叙事都熟悉。你对伊朗城市小青年说,你爷爷的死是没意义的,你看看是不是一个嘴巴子?
可特朗普懂个啥?他们家族是干什么的?是逃兵役的专业户。他自己在越战期间靠"骨刺"躲过了征兵。他理解不了什么叫"家国情怀",什么叫"牺牲",什么叫"为了国家去死"。他连自己国家的伤残老兵都公开嘲讽,“不好看,他们断了腿,真的不好看”——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他更不可能读懂伊朗人用八年亡国危机刻进骨血里的牺牲与荣耀。在他眼里,战争就是"交易",就是"我炸你一下,你服个软",就是"我赢了,你输了"。他根本不懂,对伊朗人来说,推翻这个政权等于什么——等于否定你爷爷死得值,等于说你家那口"烈士井"是白挖的,等于告诉那数百万伤残老兵:你们当年白残了。再加上"大小撒旦"的叙事——以色列是"小撒旦",美国是"大撒旦"。以色列是什么东西就不用说了,中东人比我们明白。而美国支持以色列,甚至美国要自己打伊朗,这在伊朗人看来,就是"撒旦"要否定他们爷爷用生命保卫的东西。你去轰炸伊朗?你炸的是人家的"民族记忆祠堂",唤醒的是“神圣防御基因”。
设想一下,你要是中央情报局长,你应该怎么办?你面对的是一张由百万条人命织成的网,每一根线都连着某个家庭的荣誉、某个社区的骄傲、某个清真寺的哀悼名单。你可以暗杀科学家,可以搞网络攻击,可以炸掉几个军事基地,但你打不碎这张网。因为只要你打,这张网就会反噬——不是政权在反抗,是几百万个家庭在为他们的"烈士"复仇。这就是两伊战争留下的"遗产":它把伊斯兰共和国和伊朗民族,用一种最血腥、最痛苦的方式,焊死在了一起。你可以不喜欢这个政权,你可以觉得霍梅尼和哈梅内伊是个"神棍",但你没法在不伤害一个民族记忆的前提下,把它拔出来。特朗普以为这是做生意,可这是"挖祖坟"的活儿——而且挖的是别人家的祖坟,坟里埋的还是人家全家最尊敬的"英雄"。
这活儿,换成是你是中情局局长,你敢接吗?
讨论伊朗的时候,不谈两伊战争,不谈百万烈士,不谈数百万残疾人和他们的家庭——这是盲区,也是傲慢。你可以不喜欢这个政权(我也谈不上喜欢,我不喜欢任何一种宗教)。你可以诅咒霍梅尼和哈梅内伊是“神棍”。但你不能假装,那些牺牲可以被一笔勾销,那些记忆可以被轻易改写。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是一个被血粘合起来的国家。—— 说到底,换作是你,你会亲手否定自己爷爷用生命换来的荣耀,去推翻他用鲜血守护的国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