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一） 胳臂拗不过大腿 桑文家​ 官不在大小，没僚就好；位不在高低，自律就好；朋不在多少，一两位知己就好。 ——作者手记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已经退休一年多了。回首当年从师范毕业分配到我们乡中心小学的一幕幕，至今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四十年前，也就是中小学即将放暑假的那天上午，我怀揣从教育局（现在的教体委）开来的介绍信，兴致勃勃地敲开了陆校长办公室大门。 尽管室外阳光灿烂、热气蒸腾，可陆校长的办公室内却清新凉爽、舒适宜人，默默无闻的落地式电风扇，送来了阵阵凉风。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陆校长，正聚精会神地埋头在一摞文件、材料中。 陆校长，本乡人。五十出头，双眼叠皮。圆润的下巴，光滑无须。人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可陆校长一口唾沫一个坑。据说，自担任中心小学校长以来，但凡他表态过的事情，没有一件不作数的。在乡初级中学读书时，我就认识他。一张冷冰冰的脸上，仿佛所有人都欠他二百吊似的。 走进办公室，享受着清凉的微风，我不由心潮起伏、思绪万千，脑海里不停地演绎着我对今后生活的憧憬与向往。 当年我二十一岁。记得，九岁那年秋天，父亲牵着我的小手把我送进离家一公里之外的本村小学。如今，十二年（小学三年级，我休学一年）过去，我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我从一名莘莘学子终于“熬”成一位人民教师。 站在陆校长宽大的办公桌前面，我像抖掉了一身的芒刺浑身无比轻松、无比惬意。虽然我刚走上工作岗位，距离校长的位置还遥不可及，但从今以后我也可以在清凉的电风扇下专心备课、批改作业了；我再也不用像父亲那样，为了填饱肚子整日在阳光下挥汗如雨；也不用关心农业上的风调雨顺、自然灾害、丰年还是歉年；现在，我也是一位依靠财政拨款、端着铁饭碗的“公家人”了。 而更让我释怀的是，压在我心头上的母亲忧虑的我的婚姻大事。尽管我年龄不大，长相一般，家庭也不富裕，可母亲并不希望我找一位农村姑娘做妻子。她当然不愿意我“放下教鞭，再去拿牛鞭！”现在，只要陆校长开了金口把我留在中心小学，学校周边的机关单位，已经工作或待业在家的非农业姑娘，鬓髻闪闪，彩裙飘飘，我一个正规师范毕业生，何愁觅不到一位心仪的“芳草”呢！ 就在我信马由缰、胡思乱想的时候，陆校长已经从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抬起他那颗圆润的光滑的下巴。我连忙掏出介绍信，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不料，他潦草地扫视一眼，便冷冰冰地说，“哦，知道了。” 随后，他顺手把我的介绍信压在一摞文件材料下方，单调的语气像背诵戏文台词一样，“我们已经接到教育局的通知了。今年分配到我校的六名师范毕业生，其中有一名叫素琴的女生。昨天下午校委会已经研究决定，除去素琴留在中心小学之外，其他五位男生一律分配到村小去。”说完，不等我开口，他摆摆手，继续他的文件材料。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极不情愿地退出办公室。 离开中心小学，明亮的太阳悬挂在空中，骑着从大哥家借来的自行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我像一只霜打的茄子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内心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陆校长的一番话，像一盆凉水又把我泼回到现实中。看来，我留在中心小学的希望破灭了。 先不说陆校长冷若冰霜的态度；也不说他顺手把我的介绍信压在一摞文件材料下；单说那句“校委会”研究决定，便点住了我的死穴。我心里明镜一般，陆校长搬出校委会决定，既冠冕堂皇又无懈可击。因为加强村小师资队伍，提高村小教育质量，补充村小“新鲜血液”，虽不是当务之急，但也合情合理。况且，据说中心小学教师已经超编，可托关系走后门削尖脑袋往里挤的，不仅有年轻教师，还有老教师。 想一想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就是：人生七字在街头，多吃多少麻辣酱醋油。父亲的口头禅，虽然有一点儿讥诮调侃的成份，但也说出了集镇居民与农村村民之间的区别。然而，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深入人心，大家温饱解决了，手边宽裕了，在村小执教的老师，但凡有一点机会谁不想往中心小学里挤呢。因为这里的福利待遇不仅优于村小，而且任课也轻松。说一句难听话，就是头疼脑热、生病就医，也比村小教师近水楼台、方便多了！因而，调入中心小学是多少村小教师梦寐以求、心驰神往的事。 如此看来，我回村任教已经铁板钉钉、无法更改了。因为我这只“胳膊”，是拗不过陆校长这条“大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