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丁少了,香火旺了,屋子空了。 我上个月回老家,帮姑奶奶收拾老屋。她六十多岁,腰弯得厉害,但一听说我要来,提前三天就把堂屋扫了三遍。灶台边还摆着三双碗筷——她儿子在东莞打工,儿媳在镇上超市上班,小孙子在县城读初中,半年没回来过。可墙上新贴的“福”字还是红得刺眼,窗台上供着的观音像前,香灰堆得比去年厚了一截。 村里小学去年撤并了,孩子都去镇里住校。我蹲在操场边看几个老人下象棋,旁边树荫下坐着三个妇女,一边剥豆子一边聊谁家又生了二胎。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带着劲儿:“养得起,不费钱”“大娃十六就去工地,能挣了”“婆婆瘫了三年,五个孩子轮着伺候,没请过一天护工。” 我爸当年考上学走的时候,全村人送他到村口。现在我表哥考上大专,全家却没人鼓掌。他爸说:“读完出来,工资还没我送外卖多。”表哥自己也认了,暑假就去县城奶茶店打零工,说攒够钱就去考驾照。他手机屏保是他和两个妹妹的合影,三个人都笑着,可妹妹们户口本上还写着“未婚”,其实老大去年就订了亲,男方在温州做模具,彩礼八万八,家里翻新了东屋。 镇卫生院的医生跟我说,这两年接生量没降,但产后访视经常扑空。人走了,电话打不通,微信回得慢。有次他开车去山坳里随访,发现产妇正蹲在地头摘辣椒,怀里还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她婆婆说,坐月子?坐啥月子,地不等人。”医生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前两天刷短视频,看到个农村宝妈直播卖腊肉,镜头晃过她家院子:鸡在跑,狗在叫,三个娃围着灶台抢炒豆子,她一边切肉一边接单,弹幕全是“这日子真热闹”。我盯着看了十分钟,弹幕里没人问她老公在哪,也没人提她左手腕上那道没消掉的烫伤疤。 我姑奶奶送我走时塞给我一包晒干的桂花,说“今年开得早,香”。我坐上回城的大巴,车窗外的田埂上,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追着风筝跑,风筝线断了,他们仰着头,谁也没去捡。 桂花在包里慢慢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