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被吕后杀在长乐宫钟室，临死前说了一句：“吾悔不用蒯通之计。”刘邦当时不在长安，他平叛回来，听说韩信死了，又喜又怜。喜的是心头大患终于除掉，怜的是韩信这样的军事天才落得如此下场。
然后他问吕后：“韩信临死前说了什么？”吕后说：“他说后悔没用蒯通的计策。”刘邦说：“我知道蒯通，齐国的辩士。”
他下令抓蒯通。抓到之后，亲自审问。
刘邦问：“你教韩信造反？”
蒯通答：“对，我教过他。那小子不用我的计策，所以今天死在这里。要是他用我的计策，陛下您今天还能站在这儿吗？”
刘邦大怒：“烹了他！”

蒯通不慌不忙说了一句话：“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烹之邪？”
翻译过来就是：秦朝丢了天下，天下人都在抢。谁的才能高、跑得快，谁就先得到。盗跖的狗对着尧叫，不是尧不仁，是狗只认自己的主人。那时候我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再说天下想干陛下您这种大事的人多了去了，只是没那个本事罢了。您能把这些人都煮了吗？
刘邦听完，说：“置之。”放了他。

刘邦为什么不杀蒯通？有三层原因。
第一层，蒯通说得对。他说“狗固吠非其主”，这是战国时期最流行的逻辑。那时候的人，忠诚是分对象的。你跟着谁，就对谁忠诚。蒯通是韩信的谋士，他替韩信谋划，是他的本分。刘邦自己手下有多少人是从项羽那边跑过来的？韩信、陈平、英布，全是。如果刘邦用“你替旧主谋划过”这个标准杀人，他自己帐下得杀一半。
第二层，蒯通把话挑明了——“天下想干陛下您这种大事的人多了去了，您能都煮了吗？”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刘邦能得天下，是因为你本事大、运气好。别人也想得天下，但本事不够。你不能因为别人想过要抢你的位置，就把所有想过的人都杀了。再说了，杀蒯通一个，能吓住后面千千万万个蒯通吗？吓不住。蒯通活着，反而能显得刘邦大度。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刘邦不杀蒯通，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算账。杀蒯通，能得到什么？一个辩士的命。不杀蒯通，能得到什么？一个“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名声。这笔账，刘邦算得清楚。
蒯通后来在汉朝当了官，活得好好的。他还帮曹参处理过政务，给曹参推荐过贤才。一个劝韩信造反的人，后来成了汉朝的臣子。这就是战国到汉初的“士”的生存逻辑——我替谁谋划，我就忠于谁。你不杀我，我就替你谋划。
蒯通和韩信的区别在哪？韩信把“交易逻辑”用到了极致，该要价的时候要价，该赌气的时候赌气。蒯通把“交易逻辑”用得更灵活——他替韩信谋划，韩信不用，他走了。韩信死了，他换个老板继续干。刘邦不杀他，因为他知道蒯通这种人不会真的造反。蒯通没有兵，没有地盘，只有一张嘴。一张嘴，杀不杀都掀不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