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玄学的现象:想要命好,过年就要避旧、避谶、避人。清理没用的旧物,添置必要的新物;家人不翻旧账,烦心事翻篇;改变旧貌,理理发,穿新衣。管好自己的嘴,不说难听话,更不要与人争执谩骂。旧年功绩别炫耀,新年计划别透露。 腊月廿八,母亲照例要大扫除。她擦窗拖地,还非得拉上我,把书房角落里那叠积灰的旧杂志、抽屉中早已干涸的笔墨、衣柜里三五年没上身的衣服,一一请出来,该丢的丢,该送的送。 忙得满头汗时,她总念叨那句老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从前觉得这是习俗,是过年的仪式感;年岁渐长,才咂摸出这话里藏着的,不止是玄学,更是一套朴素而锋利的生活智慧,那“避旧、避谶、避人”的叮嘱,是给心灵的一次必要年检。 “避旧”,清的是物,更是心。 那些舍不得扔的旧物,占着地方,也占着心神,像无声的磁石,吸附着过往的颓气与惰性。 正如鲁迅先生写《坟》,坦然面对并告别自己的旧作,说:“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坟,一面是埋藏,一面也是留恋。” 过年的“避旧”,便是主动的“埋藏”,为“留恋”画一个体面的句号。它逼你直面生活里真实的冗余,做出取舍的决断。 扔掉一件无用的旧物,如同在心的田埂上拔去一株荒草,腾出的空地,才能照进新春的阳光,容得下新的可能。 至于家人间不翻旧账、烦心事翻篇,更是对情感空间的主动清扫。让积怨与龃龉留在旧岁的日历里,这是对彼此、也是对家庭未来的一种慈悲。 “避谶”,守的是口,养的是气。 过年时管好自己的嘴,不说晦气话,不逞口舌之快与人争执,这并非迷信“一语成谶”的魔力,而是对“言语”力量的敬畏与善用。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在万象更新的节点,刻意约束言语的锋芒,多说暖心的祝福,本质是营造一个祥和正向的情绪场。这气场首先滋养的,是自己。 犹如汪曾祺先生写他父亲,总能在平淡日子中找到乐趣,言语间多是温和与趣味。这种言语的习惯,反过来会塑造一个人的心境。 不让怨毒、刻薄、炫耀之语轻易出口,便是防止这些情绪的毒蔓,在新年伊始就缠上自己的心藤。 “避人”,求的是静,蓄的是力。 旧年功绩不炫耀,新年计划不透露,这或许是最高级的“避”。 炫耀是渴求外界认可的回响,透露计划则往往在寻求虚妄的监督或满足一时的倾诉欲,二者都易将心力的锚抛向外界的评判,反而稀释了行动本身的内驱力。 在热闹的年节里,保持一份内在的沉静与专注,如同在喧闹的集市中守住自己的一方清明。 这份“避”,不是孤僻,而是将宝贵的注意力资源回收,专注于自我的沉淀与规划。你的成长,最终是向内的探索与建设,而非向外的展览与答辩。 所以说,这一套“玄学”,实则是先民传下的、极具操作性的心理建设法。它通过有形的仪式(清理、理发、穿新衣),引导无形的转变(心境、言语、目标)。 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命好”,并非天赐的运气,而是一种主动选择与经营的生活状态:与过去和解,给未来留白;以善言养和气,以内敛蓄实力。 当我们在鞭炮声中完成这一整套“清扫”,我们迎来的,不只是一个新的年份,更是一个经过整理、清除了部分负重、因而可能更加轻盈从容的自己。 这大概就是过年,除了团圆与美食之外,赋予我们每个人的,一次珍贵的重启机会。 它让你相信,无论过去如何,你总能在某个节点,选择用一种郑重而洁净的姿态,踏入新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