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的一个老头前几天走了,享年 88 岁,他儿子是我们这边最大三甲医院的党委书记,昨天碰到他跟他聊天,他说这两年半在家里照顾老人,从医学的角度分析:世上根本没有 “无疾而终”,所谓的 “老死”,其实都是脏器慢慢衰竭的过程。 我当时靠在楼下的老槐树上,风卷着碎白的槐花瓣落在他的灰夹克上,他也没拍,手里的保温桶底沾着点泥印,应该是刚从巷口过来。 我问他,除了盯着老人的身体指标,有没有陪老头做过啥以前没来得及做的事?他往石凳上坐,先伸手摸了摸凳面,又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手帕上印的医院logo已经褪成浅灰色,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说,老头年轻的时候爱拉胡琴,后来手抖得握不住琴弓,就天天坐在楼下听小区戏班子唱。摔了一跤后连楼都下不来,他就每天拎着两盒好茶去戏班子里找人家软磨硬泡,把人请到家里来唱。一开始人家嫌麻烦,后来看他每次都蹲在旁边给老头擦口水、翻毯子,慢慢就成了习惯,每天下午准点来,老头就躺在躺椅上,闭着眼晃脑袋,手指头还跟着打拍子。 还有一次,老头突然念叨起三十年前在老火车站门口吃的咸口粽子,说那粽子里的肉丁都带着酱香味。他找了半个月,最后在郊区一个老巷子里找到个摆摊的老太太,跟人家学了三天包粽子的手艺,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熬酱、煮粽叶,包了一个星期才做出老头说的那个味儿。那天老头吃了大半个,还跟他说“以后我要是走了,你每年端午给我带一个”。 正说着,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厉害,屏幕亮了又暗,是医院的紧急来电,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了,说“让副手先处理,不急”。 他打开手里的保温桶,里面放着两个用粽叶裹得紧实的粽子,粽叶还带着湿意。他拿起一个,放在石凳最左边——那是老头以前固定坐的位置,然后把另一个递给我,说“刚包的,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咸香的糯米混着酱渍肉丁,确实够味。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该回医院了,副手刚才又发了三条消息。我看着他的背影,槐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走得很慢,手里的保温桶一晃一晃的,粽叶的清香味飘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