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快没了,不是因为破,是没人会用它们了,连怎么修都快忘了。 我上个月在村口老仓库翻出个水磨残件,木齿全朽了,但铁轴还亮,摸着凉,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旁边阿伯叼着烟说:“这玩意儿转起来,米糠自动分层,现在电碾米机咔咔响,可稻谷一潮就堵死。” 火镰我试过,石头蹭钢片,“嚓”一声冒火星,比打火机还快。上次露营帐篷漏雨,打火机塑料壳吸了潮,按十几次才点着,火镰一下就燃了干草。 气灯我没敢点,说明书上写要打气12下,多一下灯罩炸,少一下光发黄。戏台子拆了三十年,可灯架还在祠堂梁上挂着,锈得能刮下红粉。 编草鞋的木架我扛回家试了,腰酸得直不起,绳子老打滑。阿婆说她十七岁就会,手不看,脚踩踏板,绳子自己绕。现在谁还穿草鞋?穿三天脚底起泡,可她脚底茧子比鞋底还厚。 升子我见过,木头的,内壁刻着“官准”俩字,粮站每年派人来校。去年收稻,我爸拿电子秤称,数字跳得人眼晕,可稻子湿,秤说三斤,倒进缸里一压,只剩两斤八两。 马槽底下有排水孔,槽沿还刻着三条线。问为啥,阿伯说牛吃多胀肚,驴吃少没劲,马最娇气,线是喂料的“安全线”。 烙石我捡过一块,扁平青石,冬天塞进被窝,裹两层布,暖到半夜。汤婆子要灌水、烧水、拧盖,它只要蹲灶膛里烧红,夹出来就行。 理发推子齿距太细,我拿游标卡尺量过,0.8毫米,推歪半毫米就拉肉。现在剃头店都用电推,嗡嗡响,可老辈人说“手推的凉,电推的烫”,凉是刀口快,烫是刀钝了。 竹编热水瓶我摔过一个,胆碎了,竹壳竟没裂。师傅补的时候说:“竹丝密,12根挤一厘米,气进不去,水汽也出不来。” 篦子早没人用了,我妈翻箱底找出一个,齿尖还沾着陈年头皮屑。她说七十年代学校每周查虱子,篦子刮下来往火上一燎,“噼啪”响,全是活的。 这些物件没坏,是用它们的人走了,或者手生了。 水磨会转,可没人调流板角度;气灯能亮,可没人记得打气节奏;升子刻着字,可没人知道今年稻谷该压几成干。 动作比器物难留。 我录了阿伯调水磨的视频,他手抖,说:“手不听使唤了。” 视频里他摸着木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