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三毛对李敖说:我去非洲沙漠是为了帮助那里的黑人!李敖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去帮助活在黑暗中的黄人呢?那可是你的同胞,他们也需要你的帮助啊!大老远跑去帮助外国人,而不顾惜自己的同胞,这有点不太合适吧! 那场后来被不断提起的争论,起点只是台北一场普通饭局。出版人原本想撮合一场名家相谈,没想到却让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敢言成性的李敖,嘴上从不留情,向来拿笔当手术刀剖人设;一边是背着行囊走遍世界的三毛,凭撒哈拉的故事和对荷西的深情,成了无数读者心里的流浪女神。这晚三毛难得收起波西米亚打扮,换上素色裙子,把头发梳得整齐,希望以更克制的一面面对前辈。 轮到她开口时,她讲起非洲沙漠的风、村落和那些受苦的黑人,认真地说自己是基督徒,觉得留下来帮助他们,是上天给的使命。桌边大多数人都顺着夸赞几句,把这当成场面话应和过去,只有李敖突然冷冷打断,质问她为什么不先想想自家同胞的困境,何必舍近求远跑到半个地球外当救世主。 紧接着,他又把矛头指向三毛在当地舒适的生活条件,话里话外都在质疑她一边写吃苦,一边住宽敞房子的矛盾。三毛一时间脸涨得通红,只能尴尬沉默,靠别人打圆场,这顿饭才算勉强结束。 事情并没有就此翻篇。之后李敖写文点名三毛,借题发挥,把火力延伸到她最让读者动容的感情世界。在他的叙述里,三毛和荷西从1967年相识,到分别、重逢、结婚、去撒哈拉生活,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跨国夫妻,只是被写作放大成了传奇。他认为三毛把自己关在悲情叙事里,也把身边的人拖进沉重的情绪牢笼里。 1979年,意外夺走了荷西的生命,三毛几乎被当场推入深渊,有过轻生念头。此后她继续写作,却很难走出对亡夫的追忆,许多作品都笼罩在挥之不去的哀伤之中。 别人读出的是撕心裂肺的忠贞,李敖看到的却是一个被自己故事紧紧束缚住的人,他甚至用近乎刻薄的语句暗指荷西也不堪重负,引来外界一片哗然。 立场很快分成两派。支持三毛的人觉得,她既在沙漠里帮助弱者,又用文字安抚了那么多迷茫的心灵,她的爱是跨越国界的人道关怀,不该被说成国际路线的作秀。认同李敖的人则认为,他戳破了被浪漫滤镜包裹的远方神话,提醒大家别只沉醉在异国传奇里,而忘了脚边还有那么多真实的苦难。 从这个角度看,李敖和三毛并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三毛选择背起行囊,把自己投向远方,用远行和书写回应心中的召唤;李敖选择扎根故土,用尖锐的语言一次次敲打身边的问题。他们都固执,都不肯为讨好世人而收回自己的观点。 多年过去,两位当事人都已经离开。那场饭局变成文坛旧事,但他们留下的东西仍在起作用。三毛的撒哈拉故事依旧在治愈读者,对远方的向往和对爱的执着也没有过时;李敖那种宁愿得罪人也要发问的劲头,也还在提醒我们,不要轻易被任何光环遮住眼睛。 真正值得记住的,并不是当年谁赢了那场论战,而是那个仍在延续的问题:当我们被远方的哭声打动时,是否也愿意回头看看身边的黑暗。在关照世界之前,先守好脚下这一方土地;在守着脚下的时候,也别忘了世界上还有别人的荒漠在吹风。这两种答案,其实不必互相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