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通河的野鸭渡 当严冬锁住东北大地,伊通河便化作一条沉寂的冰原。冰面凝着细碎的霜花,像覆了一层哑光的绢帛,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发出簌簌的轻响。唯有污水处理厂下游四五公里的水域,因尾水携着余温,在寒雾中豁开一道活水荡漾的缺口,成了冰封河面上唯一的“生命渡口”。这里便达成了城市余温与野生生灵的一场意外约定。 野鸭是这里忠实的守望者。它们不必迁徙,选择与这方人造暖水共度寒冬。或相依如恋人,在浮冰上梳羽埋息,褐羽相挨时,偶有雄鸭亮出翠绿的头颈,在素净的冬景里跳脱出一抹鲜亮;或蓦地扎入水中,臀尾朝天,在倒映的天光里搅起碎玉,再浮出时喙尖已衔着银灰色的泥鳅;最动人的是十余只聚成小群,像一排小小的舰队,在蒸汽袅袅的水面悠然巡航。这片水域成了它们静谧的专属王国,每一次集体的凫游与腾飞,都是写给这苍茫冬天的一行灵动草书。 河边,常有放生者俯身,透明的塑料袋贴着水面滑开,泥鳅攒动着涌入水中,像一蓬倏然散开的灰色活墨,带着人间的暖意潜入水底。野鸭们在不远处悠然顾盼,仿佛懂得这仪式背后的心意。人静立,鸭闲游,只有眼神在不同物种间进行着无声对话。这份默然信任,让工业的余温渗入了慈悲的底色。泥鳅的扭动、鸭喙的轻啄、人的凝视,在这片不冻的涟漪里,编织出一张纤细而坚韧的共生之网。 这短短四五公里的暖流,是一场静默的生态叙事。尾水本是城市代谢的产物,却以余温消解了严寒,以养分反哺生命;野鸭本是依季候而居的候鸟,却在人造的暖意里停下了翅膀;放生本是人心向善的祈愿,却无意间补全了微观的食物链。没有刻意设计,只是无数偶然叠成的必然——在这冰封世界的边缘,生命凭借任何一点微弱的暖源,便能演绎出惊人的韧性。 夕阳渐沉,野鸭在浮冰上彼此挨蹭,将头颈埋入背羽,仿佛要用身体共筑一个浮于寒水之上的巢。冰缘与流水在此划界,死寂与鲜活在此共存。伊通河的冬夜,鸭鸣低沉,水流潺湲,两种声音在冷空气中轻轻人摩擦,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它像一场无声的约定,在诉说:再凛冽的时节,只要存有一线温暖,生命便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渡冬舟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