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的子夜沉思 风浪里的长期主义:全球最大主权基金掌门人谈纪律、AI与信誉复利
全球局势的动荡、关税与冲突的反复、技术浪潮的加速,让长期投资者越来越像在风暴里航行。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的掌门人尼古拉·坦根用一句话概括这种处境:在风浪中前行的人,先要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它指向的核心只有一个:当外部世界不可控,投资者要用制度、规则和纪律,把自己固定在长期框架里,避免被情绪与短期叙事带偏航向。
这只基金由挪威石油收入积累而来,由挪威央行投资管理公司负责运作,规模超过1.9万亿美元,持有全球约1.5%上市公司股权,投资触角遍布全球。体量决定了它无法像短线资金那样随意转身,更无法靠频繁判断去“躲开每一次浪”。坦根的解法很直接:把规则写进机制,让波动来临时的动作自动发生,减少临场拍脑袋的空间。市场剧烈波动时,它按预设再平衡机制运作:卖出部分债券、买入股票。动作背后不依赖对短期涨跌的判断,依赖的是纪律。
纪律的价值,体现在长期结果上。坦根提到,这套机制帮助基金在过去三十年穿越无数不确定性,取得约6%到7%的年化复合回报。对于面向世代的养老基金来说,这样的复利足以改写国家财政与社会福利的底盘。挪威还设有明确的支出规则:政府每年最多动用基金规模的3%,这笔资金已占到国家财政预算的两成以上。稳定的政治共识同样关键:政府更替并不改变基金的投资理念,财政部提供清晰且约束力强的授权文件,明确投资边界、地区比例等要求,确保管理层在可承受的损失范围内运作。所谓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说到底就是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提前写死,让人性最脆弱的时刻少一点自由裁量。
坦根对战术操作的态度近乎“冷酷”。他举了一个反事实: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他一年后的世界会出现这些关税、这里冲突、那里恶化,让他据此去调整一个包含科技龙头、工程公司和消费品公司的组合,最可能出现的结局会很糟糕。原因并不复杂:地缘政治变化太快,市场反应常常违背直觉。即便你判断对了事件,仍可能判断错了价格如何消化事件。对一只超大规模基金而言,围绕地缘政治做频繁的战术性资产配置,操作难度极高,代价也极高。应对方式更像两件事:足够分散,足够长期,然后坚持授权框架。
在投资哲学上,这只基金接近指数化配置:大体70%股票、30%债券,并包含少量房地产与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基金内部把资金拆分为不同的投资授权,既有接近指数的底仓,也有策略性调整;同时配备行业团队覆盖医药、工业、硬件、软件等领域,在风险可控前提下争取超额收益。坦根强调,CEO并不直接做具体投资决策,专业团队在既定框架内执行,这同样属于纪律的一部分:减少“明星决策”对系统的冲击,让组织比个人更可靠。
谈到能源与去碳化的争议,坦根的逻辑很务实:挪威开发本国资源本身并不构成道德问题,关键在于财富如何被投资与运用。基金作为高度长期导向的系统性投资者,气候与污染带来的外部性最终会反馈到整个投资组合上,所以气候风险在这里天然等同于金融风险。它可能通过通胀、供应冲击、资源约束等路径传导到资产价格,同时加剧不平等,让发展中国家更早承受冲击。基金在气候议题上采取“建设性对话”的方式,提出对企业净零路径的预期并持续跟进;在治理层面,它关注高管薪酬与股东利益是否对齐,强调薪酬与业绩挂钩、以股权为主、长期兑现,并要充分考虑稀释效应。对于涉及战争或严重人权问题的排除机制,基金还由独立伦理委员会提供判断依据,并在制度框架下持续评估改进。
对AI的讨论,坦根刻意避开“泡沫/革命”的口号式对立,把焦点放在更坚硬的现实:AI会放大不平等,真正拥抱AI的国家与公司正在迅速拉开差距。企业内部通常呈现三段式分布:一部分早期采用者跑得很快,一部分在跟进,还有一部分很难跟上。这个差距会直接影响个人、组织乃至国家竞争力。也因此,他给年轻人的建议简单粗暴:每天都用,尽量走在前沿,否则可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少。变化已经开始落地,大型咨询公司减少招聘、冻结薪资等现象,正是技术重塑白领市场的早期回声。
在挪威央行投资管理公司内部,AI已经进入组织核心:员工几乎100%使用大模型工具,约65%参与代码增强工作,工具层面使用Claude与Cursor等。坦根用一种很形象的方式描述这种变化:过去IT部门常被放在角落,如今成了英雄;年轻人过去需要三年训练才能上手,现在可能三十分钟就能产生贡献。技术把组织的生产函数改写了,也把人才价值的体现方式改写了。
他同时提醒,生产率的宏观提升尚未完全兑现,关键分水岭在“AI代理”成熟之后。那会带来大量重复、无聊工作的终结,并释放人的创造力,同时也会更直接地触发岗位结构变化。再往后,他判断人形机器人会在未来几年大量出现,从洗碗、洗衣、做咖啡到清洁家务,都会成为它们的工作场景;机器人之所以被做成人形,是因为人类世界的基础设施从楼梯到门把手几乎都围绕人体结构设计,人形反而更容易融入现实环境。
在这场对话里,有一条更像“暗线”的主题:信誉与训练的复利。坦根说资产管理是一门学徒制行业。成立一家公司并不难,难在让别人愿意把钱交给你,信任才是最难建立的资产。新人很难绕过训练、业绩记录与信誉背书直接起步;尽可能在别人的体系里积累经验与可信度,不必过早创业。很多成功的资管创业者真正独立时接近三十七码,甚至四十多岁。时间的主观感受也会随年龄改变:二十岁的一年很厚重,五十岁的一年变得很薄,这种变化会让人更能理解长期主义的价值。
把所有观点合在一起,可以得到一套在不确定环境里更可执行的长期投资方法论:先用清晰授权与规则确定边界,再用自动化再平衡把关键动作制度化,用分散与长期抵御地缘政治的噪声,用组织能力替代个人英雄主义,用建设性治理与伦理框架管理系统性风险,用技术工具提升效率并守住竞争力,最后把信誉当作最重要的复利资产去积累。风浪不会消失,能做的是把自己固定在正确的航线之上,等海面回到可航行的状态时,你依旧在船上,依旧能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