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进去那年刚四十出头,正是在单位里管事儿的年纪,手里握着实权,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后来听说他贪了不少钱,银行账户里存着数目可观的数字,还收了别人送的两套房子和一辆进口车,那些东西足够普通人过好几辈子安稳日子。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东窗事发,纪检部门找上门,证据确凿,一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最后判了十八年。 他进去后第三年冬天,嫂子在菜市场角落支了个小摊卖杂粮煎饼。早上五点的路灯还黄蒙蒙地亮着,她推着二手三轮车出摊,车把上挂着的旧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有天我去找她,看见她正低头刮铁板上的面糊渣,围裙上沾着油点。旁边卖豆浆的大婶悄悄跟我说:“你嫂子不容易,前两天城管来,她护着炉子差点被车撞。” 那天收摊后,她请我在摊子边的小凳上坐,从保温瓶里倒出半杯温开水递给我。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学校群发的缴费通知,她看了一眼就按熄屏幕。“老二想学画画,”她望着马路对面文具店的橱窗,“一盒颜料要六十多。”说着又笑起来,“不过他现在用铅笔描得也挺好,昨天画了只猫,说等我回家看。” 春节前最冷的那周,她凌晨收摊时捡到个钱包,里面有两千多现金和几张卡。她在寒风里站了快一个钟头,等到失主——是个穿睡衣跑出来的年轻姑娘。姑娘抽了三张百元钞塞给她,她推回去,只收了人家硬塞进车筐的一袋苹果。第二天煎饼摊上多了块纸牌,用红笔写着“感谢好心大姐”,底下压着姑娘写的感谢信。她把纸牌立在车头,没说话,只是揉面糊的手劲好像轻了些。 上个月我去她租的房子,看见墙上贴满了孩子的画。有张画特别显眼:一个穿围裙的女人站在三轮车后,天空用蜡笔涂满了金灿灿的太阳光。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我妈是超人。”嫂子正在厨房熬糖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热气漫出来。她说最近在试做小蛋糕,想以后摊子上添点花样。 窗外传来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混着楼下小孩追逐的笑闹。她关小火,擦擦手,忽然轻声说:“昨天老大问我,是不是恨他爸。”她顿了顿,“我说不恨,但人得为自己选的路负责。就像这糖浆,火候过了会苦,火候不到又不甜。”炉子上的糖浆渐渐变成琥珀色,她麻利地端起锅,把晶莹的液体浇在排好的小蛋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