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的最后一课》,算是人大哲学教授朱锐的LastWords。
中国人不太爱谈论生死,西方人反倒不是很避讳去做这些生前嘱托似的内容。比如奈飞在珍妮·古道尔去世后播出的FamousLastWords,立意就是找到在世大师,拍下他们的遗言,去世后播出。再之前我看过包括像《追逐日光》这样的书,是一位CEO确知自己命不久矣之后写下的思考。
所以看到朱锐的这本书,还挺欣喜的。可能因为是哲学家,所以这本小册子里朱锐谈论的问题都从抽象概念出发。里面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分别是:恐惧、小大、时间、欲望,都跟生命或者说应该如何更好的活着有关。(有人说,中国人的精神底层是“活着”,但是今天可能我们也到了该思考更好的活着的时候。)
1.
首先是恐惧。对他而言,最直接的就是面对死亡是否有恐惧。
朱锐引用苏格拉底说,只有一种恐惧是理性的,即对恐惧的恐惧。“我担心自己言行的真正动机是出于某种恐惧,因为我们本不该让恐惧控制自己的言行。”
恐惧也会隐藏自己,因为“我们会找各种理由,掩饰内心的恐惧,正当化我们的行动。”所以恐惧是阻碍人类追求真理的一大因素。
(想到了扎克伯格在Facebook早期很喜欢问的一个问题:如果你不害怕,你会做什么?)
苏格拉底不惧怕死亡,他只关心自己有没有在履行应该尽到的职责。
朱锐说:“学习哲学让我明白什么应该惧怕,什么不是。惧怕那些不应该惧怕的事物,就是作茧自缚。”
2.
然后是时间。朱锐提出了两种时间的说法,一种是日历时间,一种是事件时间。
日历时间是何年何月何日、几时几分几秒,是可以计算的时间。人类追求长寿,就是在追求日历时间的延长。不过,朱锐说,人类在意绝对时间长度的延续,严格意义上说,也仅是一种文化现象罢了。
事件时间和日历时间截然不同,事件时间只跟事件相关。比如人们可以用事件来描述自己的一天:醒来,吃早餐,和朋友见面,运动,吃晚餐,睡觉。比如电影《一代宗师》里老爷子说,我这辈子只成了三件事。
“日历时间是幻象,事件时间才是具有真实性的时间…离开事件,时间本身的秩序是无意义的。”
他还谈到时间的快慢问题。人到中间后时间变得很快,是因为中年人的生活内容很枯燥;而童年和青年时觉得时间漫长,是因为生活中充满了挑战。
对我的启发是,应该管理事件,而不是管理时间。确实,人们大概率只会记得某人做了某件了不起的事或者糟糕至极的事。
3.
接着是小大之辩和麻雀主义。
小大之辩出自于《庄子·逍遥游》。逍遥游里的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但是麻雀说:“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
以往读里面的大鹏和麻雀,总会先入为主,以嘲笑的心态看待麻雀。“燕雀安知鸿之志哉”。但是朱锐给出了一个新的角度:小大之辩,是个人生命与普遍原则之间的辩证关系。
过好小日子的麻雀主义,其实反而是对抗吞噬一切的大的一种方法,或者说一种态度。麻雀主义是从“小”中见“大”,是重视个人体验,并在个人体验之中构建属于个体自我的“大”。到最后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一生饱受胃病困扰的尼采说,最大的自由,最棒的人生,最好的哲学,莫过于拥有一个强健的胃。
朱锐说:“不管普遍原则多么浩大,多么绝对,总有小的一面、私人的一面、微妙的角度,让个人的生命成为一种具身的现实,因为只有有限的身体,才配拥有生命…很多人会忘记社会之大,有各种各样的空间允许每个人自由发挥,有人又会忽视社会之小,在这样大的场景中,平凡才是终极真理,个人生命的体验才是最宝贵的。”
4.
关于欲望,朱锐说:内卷是欲望的博弈,躺平是欲望的消磨。
但这里的欲望,绝大多数其实是一种最大公约数的欲望。大部分人的欲望是因为社会模仿产生的,我们想要某样东西,是因为其他人也想要这样东西。
达到自由的途径之一是让自己的欲望多元化,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如果只是追求单一欲望,确实很容易就是变成“卷”,变成零和博弈。或者不想卷,就躺平。但是其实完全可以去玩新的游戏,追求新的欲望满足。
朱锐说:“如果我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真正联结自己的欲望和事物的价值,也许我们就可以自然地实现欲望的多元化。”
书里面来做访谈的年轻人问了朱锐一个非常真实的问题,就是要不要考研。朱锐回答:“做任何事都离不开真。如果生活于一定程度的自我欺骗之中,那就是在消磨自己的生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真是一种基于深刻的自我体验的东西,你要追问自己,如果你觉得考研没意义,那就不要做。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志向需要经由考研实现,那就应该勇往直前,不计后果。实际上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
你要想的东西,应该也出自于真,是你真正想要,而不是因为其他人都觉得好。
5.
最后,我觉得朱锐对于不确定性的描述特别好,摘录出来作为结尾:
“不确定性是生命的活力、激情、爱、关怀…一切的来源。如果生命是确定的,那你只能接受,就没有选择的空间了,谈不上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