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时节的葱香记忆
文/张兴山
章丘出大葱,远近都闻名。鸡腿葱味好,霜降要收静。
这首顺口溜,是年少在工读学校学到的。它像一粒温润的种子,深埋在记忆深处。每当年历翻到霜降,无论我漂泊在哪座城市,鼻尖总会莫名漫开一股辛辣清冽的葱香,眼前便浮现故乡那片被秋霜覆白的原野。
故乡的秋,是从霜降启幕的。
北方的霜来得干脆,常在夜里悄无声息铺满四野。清晨推门,院中水洼凝起薄冰,田埂枯草尖顶着点点霜花。正是收葱的好时候。农谚道:霜降不收葱,越长心越空。经霜的大葱收敛水分,辣味沉淀,甜脆的质地愈发分明。
章丘鸡腿葱,是葱中上品。它不像普通大葱修长笔直,而是敦实粗壮,下段膨大如鸡腿,葱白紧实,葱叶浓绿。拔起一棵,抖落根间泥土,泥土的腥甜糅合葱白的辛香,是属于秋日最浓郁的气息。
那时我们这群半大孩子,跟着节气过日子。霜降前后,学校组织劳动课,到生产队的葱地帮忙。起初不懂“霜降要收静”的深意,只觉这顺口溜朗朗上口,念起来带着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节奏,如同田间质朴的号子。老师蹲在地头示范,缓缓解说:霜降气温骤降,大葱要趁早采收;所谓“收静”,要赶霜后的清晨,霜花未消、晨露尚在时拔取,这样的葱最耐储藏。
我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用镢头松开土层,双手攥紧葱叶根部,用力一提,一棵裹着泥香的鸡腿葱便破土而出。冻红的手握着冰凉的葱茎,口中哈出团团白气,嘴里反复念着这句顺口溜。声音散在清冷霜雾里,混着泥土与青叶的清气,成为那段岁月里格外清晰的回响。
后来我参军远行,走过许多地方。城里超市也售章丘大葱,包装精致,标签标注着产地品级。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霜降清晨田埂的寒气,少了拔葱时泥土开裂的轻响,少了一群少年参差不齐的诵念声。货架上的葱太过洁净,洁净得少了泥土的烟火,仿佛出自流水线,而非大地。
每到霜降,我总要买回几棵大葱。切一段葱白,蘸上豆瓣酱咬下,辛辣直冲鼻腔,呛出泪水。辣意褪去之后,舌尖慢慢漾开清甜,正是故乡秋天独有的滋味。这时便想起那首顺口溜,想起身着旧棉袄的年少时光,想起霜色田野里,一排排刚采收的鸡腿葱,敦实饱满,静静立着,带着泥土温热的气息。
年岁渐长,我终于读懂“霜降要收静”这五个字的分量。霜降是秋的尾声,冬的序曲。天地万物收敛藏纳,人亦当收心静气。收葱,不止一桩农事,更是一场朴素的仪式:收好大地的馈赠,把一整年的辛劳,酿成往后日子里的温饱与安稳。而“收静”二字,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行至一程,人要懂得收敛浮躁、安守沉静,放下喧嚣杂念,如同深埋土里的葱白,在静默之中积蓄甜而有力的底气。
说到底,故乡的风景,不只是一树一田,是跟着节气起伏的寻常日子,是刻在骨血里的感知与记忆。霜降一至,葱香漫起,我便知晓,故土从未远去。它藏在简短的顺口溜里,藏在鸡腿葱独有的辛甜之中,藏在每一次呼吸间,那一缕熟悉的故乡气息里。
霜降又至。我在异乡的厨房切着大葱,听刀刃碰击砧板的轻响,轻声念起儿时的歌谣。窗外不见寒霜,没有旷野,葱香慢慢漫开——
原来故乡,就在这一口辛辣、一丝清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