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带火了五代吴越国历史文化，让杭州这座吴越故都的千年文脉再度走入大众视野。
作为吴越文化的重要遗存，散落在西湖群山间的五代吴越时期摩崖石刻，镌刻着“东南佛国”的盛世风华，是触摸那段历史的鲜活载体。我们采访了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展示中心副主任魏祝挺，请他甄选推荐十处五代吴越时期必看的摩崖石刻。让我们循着山岩上的凿痕，一同探寻藏于杭州山水间的吴越记忆，跟着《太平年》游杭州。
吴越郊坛
玉皇山南麓，八卦田旁的白云庵边上有一条石阶，沿台阶上去，半山腰就是“吴越郊坛”。遗址面积很大，有2850平方米。
后梁龙德三年（923年）二月，梁末帝册封钱镠为吴越国王。两年前，70岁的钱镠开始建造这座郊坛。这处平台，共有三层。第一层平台较大，钱镠题刻位于第一层北侧崖壁；约8米之上为第二层平台，北壁有一处摩崖雕琢的石供台，可能是吴越时期原物。约6米之上为第三层平台，面积最小。这处平台，吴越国时称为登云台，宋时改为天真院。在《咸淳临安志》的“西湖图”中，则有登云台和钱王郊台两种称呼。
吴越郊坛遗址，一层台地。
吴越郊坛遗址，二层台地。
吴越郊坛遗址，三层台地。
吴越郊坛遗址，登云台及天真院基址遗迹。
其中有一方摩崖题刻。题刻纵77厘米，横62厘米，内容为：“梁龙德元年岁次辛巳十一月壬午朔一日，天下都元帅吴越国王镠建置。”这方题刻是吴越国王钱镠于后梁龙德元年（921年）十一月初一日所书。魏祝挺认为，阴历十一月一日，距离冬至日不远，可能是为当年冬至日举行的祭祀所用，类似祭天。
吴越郊坛遗址，钱王题刻。
这种依山而建的祭台，不同于中国古代传统的圆形郊坛的做法（如玉皇山下八卦田的南宋郊坛），严格意义上不能算作郊坛。“郊坛”是皇帝祭天的场所，钱镠是“王”而非“皇”，自然不能将郊坛筑到山顶。从登云台的形制和命名上，钱镠力求掩饰僭越的行为，以符合国王的身份。但他戎马一生，在垂垂老去时建造了这座象征帝王霸业的“郊坛”，那份荣耀不言自明。
排衙石
从玉皇山老玉皇宫门口往东拐，走过虬曲盘旋的老油麻藤，一路沿阶而上，便是“将台山”地界，这里在吴越国之前叫“秦望山”，传说因秦始皇在这里眺望钱塘江而得名。
将台山山顶是一块巨大的平地，约有9000平方米，这里最出名的是一堆突兀的石峰，即“排衙石”。钱镠被封为吴越国王，正式建国那一年，在秦望山巅建上清宫，陈三元大醮。开山凿平基址时，土中出现巨石二十余块，分成两行，拱卫如仪。钱镠认为这是建国之祥瑞，命名曰“金洞门”。兴之所至，72岁的钱镠赋诗一首，并亲笔题写，刻于石上。阮元在《两浙金石志》中称赞说：“其书亦刚劲有风度。”大部分刻文因年久风化而磨灭，仅留有只言片语依稀可辨，有“东南一剑定长鲸”“匡扶立正声”等句，词风豪迈。这是钱镠存世极少数摩崖题刻之一，也是题刻纪年最早的一处，因此相当珍贵。
慈云岭造像
慈云岭是凤凰山与玉皇山的分界岭。根据吴越王钱镠《开慈云岭记》记载，在凤凰山下建立吴越王府后，为了沟通西湖与江干（钱塘江边一处渡船码头，今南星桥一带）之间的交通，于公元924年开凿了慈云岭古道，自那时起，这条古道便成为上下码头、往来商贾的通道，繁盛一时。
顺着慈云岭古道一路往南，路分两条，一条往上去到玉皇山顶，一条往下通五代摩崖石刻。走过老玉皇宫门口，拾级而下，大概走十来米，能看到一个环境清幽的小院落，门前匾额上写“吴越瑰宝”四个大字。岭南山坡上有五代时期的石窟造像，共两龛七尊，这是目前西湖景区保存较为完整的石刻造像。后晋天福七年（942年），即位不久的第三代吴越国王钱弘佐，为护佑国家，在慈云岭上创建了镇国资延禅院。院内开凿巨大的石窟造像，并以石窟22造像为主龛建造大殿，成为吴越国罕见的石佛殿。资延禅院造像是中国现存为数不多的敕建石窟造像。2006年，慈云岭造像与烟霞洞造像、天龙寺造像，共同组成“西湖南山造像”，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石龙洞造像
在慈云岭造像的院子里，不用出门，右手边有一扇侧门，穿过古树藤蔓掩映下的石径，步行5分钟左右，就到了石龙洞造像，这里人迹罕至，很少有人会寻到这里。
石龙洞造像位于将台山南坡，被列为杭州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造像始建于五代吴越国时期，寺院在北宋时称石龙院，南宋时称净胜院，吴越国时期的名称不详，魏祝挺说，依据北宋寺院名称，将其称为石龙院。
石龙洞造像的最西侧第一龛，有四层，共计十六尊坐姿的僧人形象。这十六尊僧人像，是唐宋时期十分流行的十六罗汉造像，均为吴越国时期风格。
石龙洞西南向的一块巨岩上，密布排列整齐、壮观的千佛造像，所以石龙洞又称千佛龛。这座壸门式龛高1.7米，宽1.96米。3平方米多的地方有500多尊佛，号称“千佛”，大的如手掌，小的似拇指。这种密集型刻得又较小的千佛龛，在南方并不多见，是杭州地区唯一的一座千佛龛。
魏祝挺说，石龙洞造像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十六罗汉造像遗存之一，体现了吴越国中期对十六罗汉的信仰，是吴越国后期向十八罗汉信仰转变的关键节点。
烟霞洞造像
烟霞洞，与石屋洞、水乐洞并称“烟霞三洞”，是西湖边最古老的洞壑之一。洞里的石刻造像鼎鼎有名。
五代吴越时期，烟霞洞内就雕凿有罗汉造像，这也是目前全国发现最早的石刻罗汉造像群之一。
后周广顺三年（953年），吴越国王钱弘俶建烟霞院，并在烟霞洞中开凿了十八罗汉、双观音、三世佛、孔雀明王、石塔等诸多造像和造型。经历多次破坏和改造，现存古代造像十余身及部分残件。1979年，又补刻了部分罗汉和弟子像。2021年，新发现烟霞洞多处吴越国罗汉造像记，确认烟霞洞为吴越国时期开凿的十八罗汉造像。现存的烟霞洞造像，包含了五代吴越国、明代、清代、当代的多次重刻，是杭州地区石窟造像中被改凿次数最多的石窟。
魏祝挺说，佛教中本来没有“十八罗汉”，只有“十六罗汉”的说法。唐代的十六罗汉信仰，在五代吴越国十分盛行。吴越国后期，钱弘俶在位时期，创造性地增加了两位罗汉，从十六罗汉变为了十八罗汉。从现存吴越国烟霞洞罗汉造像题记来看，烟霞洞的第十七罗汉是《法住记》的宣说者“难提蜜多罗”，中文译为“庆友尊者”；第十八罗汉则不具名号，仅称呼为“罗汉”。这十八罗汉，姿态各异，既有禅定、抱膝、冥想、持麈尾、持如意、持笔、持经卷等僧人日常的姿态，还有降龙、伏虎、抱狮、指间化现、胸中化现等展现神通力的场景。
可以明确的是，杭州烟霞洞开凿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十八罗汉石窟造像组合。后来北宋天圣年间（1023年—1032年）开凿的杭州飞来峰玉乳洞十八罗汉造像，就是延续了吴越国十八罗汉的基本模式。
闸口白塔
六和塔畔，钱塘江北岸，坐落着一座白塔，始建于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末期，是一座八面九层仿木结构的楼阁式石塔，塔上雕刻的佛教图像精美细致，现存133尊造像。
在众多杭州佛教建筑中，白塔堪称精品之一，它代表着五代吴越国时期最精美的工艺水平和最经典的建筑风格。
根据《咸淳临安志》等南宋史料的记载，魏祝挺考证，闸口白塔为吴越国时期的安吴塔。该塔位于钱塘江沟通大运河的水路要道——龙山河的入江闸口西侧。后周显德四年（957年），钱弘俶于杭州龙山南麓建安吴塔院，以安吴塔镇护吴地，北宋治平二年改额“普安院”。
南宋初期，史料中才第一次出现了“白塔”和“白塔寺”这一名称。这应该是北宋末期方腊起义和金兵入侵两次事件中，烧毁了安吴塔的保护建筑，使得安吴塔被日晒雨淋，金字和彩绘全部脱落，才被世人俗称为“白塔”。到了南宋末年，龙山白塔岭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塔立于路边，已无寺院所属，这座石塔就是如今的闸口白塔。该塔于1988年被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灵隐寺双塔双幢
灵隐寺大雄宝殿前东、西两侧，有两座石塔，为吴越国高僧永明延寿于建隆元年（960年）左右所建。双塔结构相同，皆用白石精工雕砌而成，八面九层，仿木构楼阁式。塔刹已毁，第三层有一方小石匾额，上书“吴兴广济普恩真身宝塔”。
灵隐寺两经幢位于天王殿前东、西两侧，由吴越国王钱俶始建于北宋开宝二年（969年），原在钱氏家庙奉先寺，北宋景祐二年（1035年）灵隐寺住持延珊迁建于今址。它们共同见证了吴越国“纳土归宋”前，吴越国王最后的惆怅与毅然决然。
石塔和经幢雕凿精美，具有很高的历史、科学和艺术价值，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经幢通体用太湖石雕刻而成。双幢形式、结构基本相同，东西对峙，相距74米，东幢残高9.46米，西幢残高13.2米。幢身八面。基座为“九山八海”纹台基，其上为三层须弥座，束腰底层浮雕4条蟠龙，第二层雕刻16龛的菩萨像，第三层雕刻8龛的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五身像。基座上承八角幢身，七面刻陀罗尼经，一面刻幢记。幢身上承华盖。华盖上承腰檐，出檐深远。腰檐以上，层层累叠山花蕉叶、仰莲、华盖、造像短柱、宝珠等，多达十余层。两幢刻经，东幢为《大佛顶陀罗尼经》，西幢为《随求即得大自在陀罗尼咒经》。
灵隐寺内的双石塔还和闸口白塔有“亲缘”关系。20世纪30年代，梁思成应邀来杭州商讨六和塔重修计划，妻子林徽因和助手刘致平陪他同行。他们惊讶地发现，“闸口白塔除去极少部分外，作风规制几乎与灵隐双塔完全相同……”梁思成认为，灵隐寺大雄宝殿前东西两侧的双石塔，与白塔不仅是同一时期的，甚至有很大可能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这个重要发现写进了《闸口白塔及灵隐寺双石塔》一文中。
梵天寺双幢
梵天寺经幢位于市井烟火的馒头山社区。这里的“幢”，读chuáng，是中国古代宗教建筑，高耸的石塔写满经文，一般成对出现。梵天寺经幢高约15米，两座经幢上依然可以清晰看到印刻的佛像与经文，注有“乾德三年乙丑岁六月庚子朔十五甲寅日立天下大元帅吴越国王钱俶建”等字样。
北宋乾德二年（964年），吴越末代国王钱弘俶重建城南宝塔寺，并铸祖父钱镠、父亲钱元瓘、兄长钱弘佐等三代吴越国王铜像，供奉于寺中。城南宝塔寺也从吴越初期的佛教中心，转变成了钱氏家庙。乾德三年，城南新塔落成。乾德四年，释迦舍利塔重新安置于城南新塔供养。城南宝塔寺在北宋时改额梵天寺。
梵天寺曾是吴越国名震一时的皇家寺院。直到元代，元兵攻破杭城，梵天寺被毁，仅存寺前南北两个经幢。之后梵天寺屡建屡毁，唯独双幢留存至今，饱经风霜，却矗立千年。
九曜山造像
九曜山在西湖西南面，与玉皇山连通，山下就是著名的太子湾公园。九曜山西侧的一条“野路”，入口在虎跑路四眼井的一处停车场，从这条路爬到半山腰，会看到一组造像。
这组造像近几年才被发现，2023年2月入选了浙江省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公示名单。经过诸多专家学者调查和考证，这里的摩崖造像包括一龛刻经龛、三龛造像龛及其他题记，合称九曜山摩崖龛像，又叫九曜山造像。其最早雕凿年代，专家认为是距今1000多年前的五代吴越国时期。
沿山路来到这里，最先遇到的是洞口一尊单立的观音菩萨造像。洞内则是一组七尊造像，包括“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这组造像对面的石灰岩山体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磨光幅面，上面原本是有刻字的，但因年代久远，字迹已经风化难以辨别。根据专家判断，这面石壁刻的是《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是目前仅存的五代吴越国天然崖壁摩崖刻经原物，与洞窟造像一起出现，这种佛像配经文的刻法，在东南地区尚属首例，弥足珍贵。
魏祝挺认为，九曜山摩崖龛像及其所属寺院，可能与吴越国高僧永明延寿禅师有密切联系。延寿禅师当时在杭州永明寺（即今天的净慈寺）修行，通常会在日暮时，前往别峰念佛。山下行人路过，听到山中传来螺呗（注：寺庙中作法事时的法螺、梵呗声）天乐之声。吴越国王钱弘俶听闻此事后，就为延寿在别峰修行之地建立了西方香严殿，也就是现在九曜山造像所在地。
青林洞造像
在飞来峰的东南侧，有一个“青林洞”，因洞口形似虎嘴，以前也称为“老虎洞”或“金光洞”。86版《西游记》中的《计收猪八戒》一集就曾在这里取景，青林洞正是剧中“猪八戒”的老巢“云栈洞”。
青林洞中，有块大岩石像一张床，被称为“济公床”，相传当年济公在灵隐寺出家时，常到这里来睡觉。这张“济公床”上还刻有“十八罗汉”造像。目前中国最早有记载的十八罗汉是在西湖烟霞洞（953年），这里的十八罗汉与前者相差100多年。18尊罗汉像坐在游龙身上，形成了腾云驾雾的趣味。
青林洞的石壁，还成为历代文人雅士的“留言板”，其中一块，意义非凡。当年钱弘俶经过深思熟虑，上表纳土，北宋朝廷派出接收官员就来青林洞游览并留下题刻，内容是：“太平兴国三年戊寅十二月二日，内供奉郝浚与知府正郎范、转运使副刘杜、巡检大保翟口、户部判官杜、通理孟同至此。范旻，杭州知府。”
“知府正郎范”就是接管吴越国的最高官员——权知两浙诸州军事的范旻。范旻等人于八月始办理交接，估计十二月时基本完成。公务之暇，他于十二月初游览飞来峰青林洞。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小小的几方青林洞题刻，正是这一历史的见证。